第2章 "盖世老顽童"注册成功

齐昊尘到家的时候，他妈陈秀兰正在厨房里跟一条鲫鱼搏斗。

"回来了？洗手吃饭。"她头也不回，手里的菜刀剁在砧板上，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嗯。"齐昊尘换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径直走进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才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的红点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论坛私信99+，帖子回复600+，转发量他不敢看。

他先点开帖子看了一眼阅读量：47,328。

不到三个小时，五万不到。

齐昊尘靠在椅背上，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人看。但他以为能有个三五百阅读就烧高香了——毕竟只是一个小号，在一个小众论坛，发了一篇没图没视频的纯文字吐槽。

他滑了下滑，看评论。

热度最高的几条：

「卧槽这是真的假的？赵天龙这么嚣张？」 ——点赞1200

「真的，我是高一的，亲眼见过他抢我们班同学钱，二十块都不放过」 ——点赞980

「他爹是城卫军副统领赵铁柱吧？难怪这么横」 ——点赞2100

「盖世老顽童牛逼啊，敢写这个」 ——点赞3000

「这文风，字字带刺句句扎心，爱了」 ——点赞1500

齐昊尘一条条翻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是因为骂赵天龙的评论太多——恰恰相反，是有些评论开始往奇怪的方向跑了。

「求后续！老顽童你还在学校吗？能不能拍点照片？」

「楼主有内部消息吗？赵天龙这种是不是有什么后台？」

「感觉楼主是星澜一中的吧？暴露了小心被报复啊」

他关掉评论区，打开了私信列表。

大部分是"求更新""求爆料"之类的，有一条比较长，来自一个叫"星澜日报小周"的用户：

"你好，我是星澜日报的记者，想跟你核实一下你帖子里提到的情况。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聊聊？"

齐昊尘眯了眯眼。

星澜日报，本市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他爸齐建国每天早上蹲马桶的时候必看，看了二十年，从没中过奖。

他没回这条私信。

第二条引起他注意的是一条匿名私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打了他几巴掌？"

齐昊尘手指顿了一下。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帖子是他写的，读者问细节很正常。但"打了几巴掌"这个表述，让他心里窜起一丝微妙的不舒服。

因为帖子里从头到尾没提"巴掌"的事。

他写的是"那三个高二的"被收拾了，但具体怎么收拾的，他用了非常模糊的描述。

——"他问我认不认识他。我说不认识。也确实不值得认识。"

这是他全文最接近"动手"暗示的句子。

但这个人问他"打了几巴掌"。

齐昊尘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看了三年，每次看都觉得它像不同的东西。今天它像一条蛇。

他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下午的过程。

分身扇巴掌的时候，周围有没有人看见？

有。王小胖看见了。但王小胖是被救的人，不太可能反咬一口。

还有……

教学楼三楼走廊，靠窗的位置，下午放学的时候通常会有人路过。他当时没注意有没有人往这边看。

天台上——他自己就是天台，没人比他更清楚天台上有没有别人。没有。

那这个"打了几巴掌"是怎么来的？

齐昊尘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他，而他看不见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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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红烧鲫鱼、炒青菜、番茄蛋汤。齐昊尘的爸爸齐建国坐在对面，一边挑鱼刺一边看手机上的新闻，表情很专注，好像鱼刺会自己跑进他嘴里一样。

"今天学校怎么样？"齐建国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还行。"齐昊尘夹了一筷子鱼肚子，刺少。

"没被人欺负吧？"

"没有。"

"欺负别人了呢？"

齐昊尘差点把筷子戳进鼻孔："……没有。"

齐建国终于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了儿子一眼："那就好。你妈今天回来念叨，说她们超市新来的小姑娘，儿子在学校总被高年级的收保护费。我想着问问你，认不认识那孩子。"

"认识。"齐昊尘说，"高一（二）班的，叫王浩，外号王小胖。"

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就是他！那孩子太老实了，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跟老师说。他妈在超市跟我说了半天，眼眶都红了。"

齐昊尘"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汤很烫，他喝得太急，烫得舌尖发麻。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分身走的时候，王小胖蹲在地上捡书，嘴角在抖——不是害怕，是憋着笑。

那孩子认出他了吗？

齐昊尘想了想，觉得应该没有。分身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但穿的是同样的校服，发型也一样，从王小胖那个角度，大概只会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不会往深处想。

除非有人提醒他。

"你今天放学几点到家的？"齐建国又问。

"四点半左右。"

"去了哪儿吗？"

"天台坐了会儿。"

齐建国点点头，不说话了。

齐昊尘知道他爸在想什么。齐建国这人，表面上看是个唯唯诺诺的小会计，在单位里存在感约等于盆栽。但他有个本事——能从一句话里听出三句潜台词。

"爸，"齐昊尘放下筷子，"如果有人在学校欺负同学，你觉得该不该管？"

齐建国夹菜的动作停了半秒。

"看情况。"他说，语气很平淡，"管得动就管，管不动就别硬管。你又不是城卫军，没有执法权。"

"如果管了之后，被欺负的人没事了，但欺负人的人记恨上你呢？"

齐建国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那就说明你管对了。"他说，"欺负人的人记恨你，是因为你让他不舒服了。他不舒服，说明他以前太舒服了。一个人太舒服不是好事。"

齐昊尘没接话。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把碗里最后一块鱼夹给了他妈。

陈秀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儿子学会孝顺了？"

"鱼刺太多。"齐昊尘说。

陈秀兰哈哈笑起来，声音很大，盖过了隔壁电视机的声音。

齐昊尘也笑了笑，但笑得很浅。

他脑子里还在转下午那条私信的事。

"打了几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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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他回到房间，关上门，重新打开了手机。

那条私信还在。

他点进去，看了一下发信人的资料——匿名用户，注册时间三天前，除了这条私信没有任何其他活动记录。

僵尸号。

齐昊尘退出私信界面，打开了论坛的账号设置，把"允许匿名私信"关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之前没想过要做的事——

他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

这次不是论坛，是一个短视频平台。账号名还是"盖世老顽童"，头像依然是那张灰色剪影。

他翻了翻平台上的热门内容，大多是搞笑段子、美食探店、宠物视频。本地内容很少，而且基本都是吃喝玩乐类的。

没有一个人做"曝光黑幕"这种事。

齐昊尘想了想，明白了原因。

在这座城市，说真话的代价太高了。

赵天龙他爹是城卫军副统领，管治安的。你在网上曝光他儿子欺负人，他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删帖。

普通人不说，是怕报复。

但齐昊尘不怕。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底牌。

分身术。

他可以分出一个"齐昊尘"去干任何事，而本体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上课、趴桌子上睡觉。就算有人怀疑他，也拿不到任何证据——因为真正的"齐昊尘"从头到尾都在教室里，有完整的证人链。

他想了想，把下午在天台上打的腹稿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次不是文字帖，是一段口播脚本。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试录了一段：

"大家好，我是盖世老顽童。今天不写文章了，说点别的。有人问我，你为什么要曝光这些事？我说，因为我看不惯。也有人问我，你不怕被报复吗？我说，怕。但我更怕十年后我儿子问我，爸你当年为什么不站出来。"

录完他自己听了一遍，觉得声音太正经了，像新闻联播。

删了，重录。

"嗨，我是盖世老顽童。今天有人私信问我，你打了他几巴掌？我想了想，这个问题问得好。但我不能告诉你具体几巴掌，因为——"

他卡住了。

因为什么？因为他不能承认自己动手了。帖子里他把自己写成了"旁观者"，一个看不惯不公现象的普通人。如果承认动手，人设就塌了。

"因为打人是不对的，"他继续录，"我们是一个法治社会，对吧？所以正确的做法是——把他的恶行公之于众，让舆论来制裁他。巴掌会消肿，但网上的记录是永久的。"

录完听了一遍，觉得还行。

语气调侃，内容犀利，立场站得住脚。

他点了发布。

视频上传需要两分钟。他盯着进度条，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不是紧张。

是兴奋。

视频发布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退出APP，把手机放在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嗡嗡声从客厅传过来。

齐昊尘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窗外。

夜幕刚刚压下来，远处的路灯亮了，一排排沿着马路延伸，像一串糖葫芦。

他想起下午赵天龙被扇巴掌时那个表情——不可置信，然后暴怒，然后恐惧。

那个人习惯了所有人都怕他。

突然有人不怕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齐昊尘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的。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新账号的数据。

视频发布七分钟，播放量：2,341。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刷"老顽童牛逼"了。

他关掉屏幕，在黑暗里笑了笑。

"盖世老顽童，"他低声说，"注册成功。"

窗外，一只黑猫从墙头跳过去，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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