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八十九章 雪中问道

雪后的东灵山静得出奇。风从北坡翻过来，卷起一层细雪，像谁在天边扬了一把冷灰。凌烽站在院外那片被雪压平的坡地上，赤着上身，浑身热气蒸腾。他出拳极慢，像在水里推一块看不见的巨岩。每一式都极沉，拳到尽头时，臂上的旧疤会轻轻发红，那是气血被催到极处的模样。

医怪裹着件旧棉袍，坐在廊下抽烟，时不时眯眼看他。等凌烽把一套拳打完，他才慢悠悠开口：“你这拳，练的是厚。可你跟世尊打，光厚不行。他走的是极，一拳出去，如天崩。你得有一样能压住他极致的‘重’。”

“请前辈指点。”凌烽走过来，接过医怪递来的温水。

医怪从怀里摸出几张发黄的纸，上面画着些极潦草的拳路。那纸边都卷了，像从哪本旧书里撕下来的。他指了指最后几个图形：“这套拳，名‘重岳崩’。没有招式，只有七种发力。你若能把这七种都吃透，再对上气劲宗师，就能用你的重，压他的巧。”

凌烽把纸接过来，就着雪光细看。那上面的图形极简，甚至有些地方只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几个字。他看了很久，又抬头看向远处起伏的雪山，忽然说：“这拳像山。”

“对喽。”医怪点头，“山不追人。可山要是塌下来，你跑得再快也没用。世尊再快，你也要让他觉得，自己是在跟一座山打。”

从那天起，凌烽便不练别的了。他只练这七种发力。起初连第一种都发不顺，不是偏了，就是散了。医怪也不急，只叫他每日去后山，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那石头极重，凌烽要用全身的力，还不能用死劲，得让力从脚底一节节升起来，再像山体滑坡一样倾出去。

“你要找那股‘塌’的劲。”医怪说，“不是推，也不是撞。是塌。整座山塌下去，人是挡不住的。”

凌烽一天天地推，一天天地悟。雪落在他肩上，化开，又结冰。他的手掌从裂开到结痂，再到裂开。他像不知疼似的，只在推不动时，会拄着膝盖喘上几口，然后又起来。山风把他的呼吸声吹散，满山都是回音。

一个月后，他忽然停了。

那块石头已经快被他推到坡顶。他站在半坡，望着远处的云。云很低，压着山峰，像随时会坠下来。他抬起手，极慢地打出一拳。没有破风，没有震响。只有极轻的一声，像雪从松枝上滑落。可医怪却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廊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有点意思了。”医怪说。

凌烽没回头。他只看着自己的拳。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拳头不是拳头，而是一小片被举起来的山。重，而且稳。他知道，自己终于摸到了“重岳崩”的门。

当晚，韩锋来了。他带了些山下的吃食，还有一封小汤圆写的信。信上只有几个大字，歪歪扭扭，像几条爬着的小虫：爸爸，早点回家。

凌烽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他坐在雪地里，就着月光，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起身，走回草屋。窗外，满山的雪在月光里发着幽蓝的光。他知道，离那场约，又近了一月。而他，也比昨天更强了一分。

“等我。”他对着山下的方向，低低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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