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九十章 雪融春近

日子在雪里走着，不声不响。

凌烽不再去记自己到东灵山多久了。他只知道，屋后那棵老松上的雪，开始一点点化了。最初是枝梢上一滴，慢慢变成一道水线，到了中午，便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像山在悄悄敲更。风也不那么硬了，从北坡吹过来时，竟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泥土和草芽的气味。

他的拳，比刚来时长进了不止一倍。

“重岳崩”七种发力，他已吃透四种。推石头也从半坡推到了坡顶，又换了一块更大的。医怪说，等他能把七种都揉进一拳里，这山便再没有他推不动的石头了。凌烽听后没说话，只把裤腿又往上卷了卷，继续去推。

这天，皇甫若澜来了。

她是一个人上山的。带着两个大包，一个装着他爱吃的腌肉和酱菜，另一个装着小汤圆和老爷子给他备的春衣。她到的时候，凌烽正光着膀子在后山推石头。她没叫他，只站在坡下看。雪水把地面浸得泥泞，他一脚踩下去，拔出来时带起好大一块泥。裤子早看不出颜色，像糊了层铁锈。可他每推一下······················热气从周身蒸出来，连雪水都没落下就变成了雾。

他推完最后一程，把石头稳稳放好。一转身，便看见了她。

“怎么来了？”他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点不常有的惊讶。

“韩锋说你瘦了。”皇甫若澜把包放到一边，走近他，也不嫌他满身是泥，伸手在他胳膊上比了比，“是瘦了。可更硬了。像石头。”

凌烽笑了一下：“总比像棉花好。”

“小汤圆给你写了信。还有爸给你带的药酒。说你在这儿练功，晚上擦一擦，祛寒气。”皇甫若澜一样样往外拿，又仰起脸看他，“你还要在这待多久？”

“快了。”凌烽说，“再有十天，我把剩下三种发力通了，就下山。”

“真的？”

“真的。”

皇甫若澜没再问。她知道他说话算数。她只是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极小的布偶，是只小老虎，手工做的，针脚不算精细，可一看就是小汤圆的东西。“你女儿说，把这个放在你枕边。这样你睡觉就不做噩梦了。”她说。

凌烽接过那布偶。粗糙的指腹擦过布面，像触到了一小片极软极暖的东西。他把它攥在掌心，好一会儿才说：“替我告诉她，爸爸很快回去。”

皇甫若澜在山上住了两天。凌烽练功，她就在屋里收拾。医怪对她倒和气，还教她认了几味山里的草药。临走那天，天晴了，满山的水汽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凌烽送她到半山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答应我，别在山上把自己逼出病来。我和汤圆，都在家里等你。”

“我知道。”凌烽说。

她走了。山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像一片往山下飘的云。凌烽站在坡上，目送那辆车盘着山道远去。直到再看不见，才转身朝山上走。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处还留着一小片一小片白。那棵老松抖落满枝的水珠，像松了口气。他走回院中，把那只小老虎放在床头。然后重新走到坡上，对着一块更大的石头，缓缓抬起了手。

他知道，雪终会化尽，春终会来。而他也终将下山，去赴那场无人可替的约。此刻，他只需把这七种力，一重一重，都压进自己的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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