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六十八章 南风有信

雪化到第三天，巷子里的青石板已经干了大半。

阳光不像前几日那般怯生生的了，直直地照下来，把墙根的苔藓晒出一层新鲜的绿。凌烽把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收进屋，顺手把晾了半冬的一捆艾草也收了。艾草的香气混着辣椒微呛的味道，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小桂子蹲在院子角上，拿一根细树枝在化雪后的泥地里画着什么。凌烽走近了看，是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底下站了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头上还顶着个圆圈——大约是他自己的虎头帽。

"画的什么？"

"师父和桂生。"小桂子抬头，鼻尖上沾了一小点泥，眼睛亮晶晶的，"以后咱们去南边了，也住这样的院子。院子里要有桂树，还要有秋千。"

凌烽没说话，伸手把他鼻尖上的泥蹭掉了。泥已经干了，指腹搓过去有点扎手，像细砂。

王先生那天说南边的路春天好走，这话在凌烽心里搁了几天。他没有刻意去想，但每回从院门望出去，看到巷口的柳条一日比一日软，就知道时辰不等人了。柳树的芽苞鼓起来，小小的，褐色中透着一丝绿意，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就等着哪天一阵暖风过来，齐齐地往外冒。

第三天傍晚，凌烽去巷口老周那里买豆腐。老周把豆腐给他包好，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用旧报纸裹着，递过来。

"今儿下午有人送来的，说是顺路。你瞅瞅。"

凌烽打开报纸，里面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实，鞋帮纳得很厚，显然是下了功夫的。鞋里塞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圆润秀气："赶路。"

凌烽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他看了片刻，将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把鞋拎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每一针都结实，像是走了千里万里的路也磨不坏。

"谁送的？"老周好奇地问。

"没留名。"凌烽把鞋用报纸重新裹好，"就说是顺路的。"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看着凌烽拎着豆腐和鞋往回走的背影，把柜台上的算盘拨了两下，嘴里嘀嘀咕咕算着今天的账。

晚上点灯时，凌烽在桌边试了试那双鞋。大小正合脚，踩在青砖地上无声无息，鞋底软硬适中。他走了两步，小桂子在炕上趴着看他，歪着脑袋说："师父，新鞋好看。"

"嗯。"凌烽坐下来，把鞋脱了，放在桌脚边。他拿起桌角的旧匕首，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书架最高层取了那封信下来。信封微微有些潮了，大概是前几天雪天里受的潮气。他把信纸抽出来，又重新看了一遍。

信上三行字：

"已安。桂树南栽，长势尚可。若来，春以为期。"

字写得简省，几乎不像是一封信。但凌烽认得这个笔迹——北地极寒处，用冻僵的手握着笔，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能写出这样圆转的收尾，已经是极尽所能的温柔了。

他把信纸对着灯又看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折回去，放回书架顶层。旧匕首鞘旁边，那块青石头安静地卧着，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得圆润。

"师父，"小桂子在炕上翻了个身，"咱们什么时候走？"

凌烽把灯芯挑亮了一点，火光晃了晃，屋子里更暖了。

"等巷口的柳树发了新芽。"

"那还得多久？"

"快了。"凌烽坐回炕沿上，把被子给小桂子掖了掖，"睡吧，明儿还得跟王先生学字。"

小桂子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那到了南边，还能天天看到王先生吗？"

"不能了。"

"哦。"小桂子想了想，"那王先生会想我们吗？"

凌烽没有立刻回答。窗外传来一声轻轻的猫叫，大约是白天那只花猫蹲在墙头。他伸手把灯吹灭了，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才低声说：

"会想的。所以咱们走之前，要多陪王先生说说话，多帮阿诚家干点活，多去巷尾看看那棵桂树。"

小桂子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均匀了。月光从窗外漫进来，在炕沿上铺了薄薄一层银色。凌烽没有躺下，靠着墙壁坐了半晌。他的目光落在桌脚边那双新鞋上，鞋子安安静静地并排摆着，鞋底的千层针脚在暗处泛着淡淡的微光。

他又想了一遍那封信上的字。

春以为期。

窗外起了南风。风中带着化雪后泥土的气息，比前几日暖了些，拂在脸上不再是刺骨的凉，而是软软的、潮潮的，像是谁远远地隔着一整个冬天在招手。

凌烽闭上眼。

春以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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