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六十七章 围炉闲话

阿诚家的院子老早就热闹起来了。

凌烽带着小桂子过去时，巷子里已经飘满了肉香。锅灶搭在院门口的空地上，四根粗木撑起一块油布，下面三口大锅并排坐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热气。阿诚挽着袖子在案板前剁肉，刀落得又快又匀，案板上已经码了厚厚两排五花肉，肥瘦相间，在晨光里油汪汪的。

"凌师傅来了！"阿诚抬头，冲他们咧嘴一笑。他的脸被灶火烤得泛红，额上沁着细汗，整个人比娶亲前壮了一圈，像是院子里那棵新栽的石榴树，才过了一个春天就蹿得老高。

小桂子松开凌烽的手，一溜烟跑到灶台边，踮着脚往里看。锅里炖着大骨汤，汤色奶白，几块老姜在沸水里翻滚，香气直扑鼻。阿诚媳妇从屋里端出一盘拌好的萝卜丝，见了小桂子，笑着往他手里塞了块炸酥肉。

"先垫垫肚子，肉还得一会儿才好。"

小桂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凉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嘴鼓得像只仓鼠。凌烽走过去，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院里陆续来了人。老周收了豆腐担子，拎着一壶自酿的米酒过来；巷口开杂货铺的赵婶带了一筐新蒸的馒头，白生生的，顶上点了红点；再远一些的几家也来了人，手里都带着吃食，要么一碗酸菜，要么一碟酱瓜。没人空手，也没人计较谁带得多谁带得少，东西往桌上一搁，人就围坐到火盆边了。

院子里摆了三张矮桌，拼成一个长条。男人们围了半圈，女人们围着另外半圈，中间的空地上支了盆炭火，一根铁签串了十几串蘑菇和豆腐，正在火上滋滋地冒油。小孩子们满院子跑，追着一只花猫，猫被撵上了墙头，蹲在瓦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胡子一翘一翘的。

凌烽在老周旁边坐下。老周给他倒了碗米酒，酒色浅黄，入口微甜，后味有一点糙——自家酿的，不讲究精细，但暖身。

"昨天那送信的小子，"老周啜了口酒，声音压低了半度，"是城里过来的吧？我看那信封上连个名儿都没写，跟特务接头似的。"

凌烽笑了笑，也端起碗来抿了一口："北边一个故人，迁到南边去了，报个平安。"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在巷口卖了二十年豆腐，什么样的生面孔都见过，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两人就着碗里的酒，看锅里的汤沸了又沸，看着阿诚把一盆剁好的肉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香味轰地散开了，整条巷子都闻得到。

"凌师傅，"阿诚媳妇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过来，搁在凌烽面前，"您尝尝，我用您上次教的法子炖的，酱油少放了些，加了冰糖。"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肉部分颤巍巍的，几乎透明。凌烽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在舌尖上化开，甜咸适宜，肥而不腻。他点了点头："火候对了，冰糖炒得也到位。"

阿诚媳妇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又去忙了。旁边的赵婶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凌烽："凌师傅，您这厨艺可真是了得，连阿诚媳妇都跟您学。赶明儿开个馆子，我们天天去捧场。"

"开馆子哪有劈柴有意思。"凌烽又夹了块肉，搁到小桂子碗里。小桂子正和邻家小孩比谁能把骨头啃得更干净，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圆滚滚，像只刚偷了油的小耗子。

正吃着，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新的藏青棉袍，手里拎着条四五斤的草鱼，鱼还在网兜里甩尾巴。来人头发半白，戴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有雾——是从巷外那个走了好大一段坡路过来的。

"王先生！"阿诚先看见了，手里的刀都没放下就打招呼，"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来人是山脚学堂的教书先生，姓王，几年前搬到这附近来的，平日里教十几个村童识字算数，和巷子里的人都熟。他把草鱼递给阿诚媳妇："昨儿个学生家长送的，我一个人吃不完，凑个热闹。"

坐下来后，王先生推了推眼镜，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凌烽身上。他笑了笑，没有急着寒暄，先端了碗酒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凌师傅，昨天那封信，我瞧着送信的人是从城西驿站过来的。那驿站往南去的马车，隔日一班。"

凌烽端起酒碗，遮住了半张脸。碗沿的热气扑在面上，温乎乎的。

"王先生消息灵通。"他说。

"哪儿的话。"王先生摆摆手，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月牙，"我就是教书的，认得几个字罢了。不过凌师傅要是往南去，春天走最好。南边的路春天好走，雨水少，山里的花也开了。"

桌边的人都听着，但没人追问。老周又给凌烽续了半碗酒，赵婶把馒头往中间推了推，阿诚吆喝着让媳妇把最后一道酸菜鱼端上来。大家像是约好了一样，谁都没把话往深了接，只是喝酒吃肉，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小桂子吃不动了，靠在凌烽胳膊上打瞌睡。他的虎头帽歪到一边，露出半边毛茸茸的额发。凌烽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桂生最近写字有长进。"老周看了一眼小桂子，笑着说，"前天路过你们院门口，从门缝里瞧见他正描红，一笔一划挺认真的。"

"练了半年了。"凌烽的声音不高，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比刚来的时候稳当了些。"

"那跟着王先生去学堂上几天课？"赵婶插嘴，"村里那几个孩子天天一块儿玩，桂生也大了，该认认更多字了。"

凌烽低头看了看小桂子。孩子睡熟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沾着一丁点儿油光。他伸手替他把嘴角擦干净，又把外衣往上拢了拢。

"再说吧。"他说，"先让他把冬天过完。"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舌跳起来，把围坐的一圈人脸都映得暖红。锅里的汤还在沸，阿诚媳妇往里面添了把葱花，绿莹莹的在奶白汤面上铺开，像春天最早那一层草色。

酒过三巡，话头渐渐散了。几个妇人开始收拾碗筷，男人们往火盆里添了新炭，挪了挪凳子靠得更近了些。日头升到了中天，雪化得差不多了，屋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凌烽坐在原处，一手揽着小桂子，一手端着半碗残酒。他透过院门口望出去，巷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青灰色的石面，湿漉漉的，在日头下泛着光。

南边的路，春天走最好。

他慢慢地把碗里的酒喝完，碗底朝下扣在桌上，没再倒。院子里的人还在说笑，笑声裹着烟火气，一阵一阵地飘到巷子外面去。远远的，山上的雪也化了一些，露出一道道黛青色的山脊线，像是谁掀开白被的一角，探出了一点春天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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