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颠簸,她的胃都快被颠出来了。
车厢里一股子霉味,坐垫硬得像块棺材板。她被反绑了双手,背靠着车壁,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节奏一颠一颠地撞后脑勺。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她嘴里嘟囔着,声音闷在车厢里,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捕快脸,约莫十八九岁,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芝麻粒,显然是半夜被从床上薅起来的。
“你嘀咕什么呢?”
“背诗呢。”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们刑部抓人都不给饭吃,我背首诗充充饥。”
小捕快赵四愣了一下,居然真的从怀里摸出半块炊饼,从车帘缝里塞进来。
“喏。别嚷嚷了,大人听见要骂的。”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硌牙。但她嚼得津津有味。
木头的记忆告诉她,这是三天来第一顿正经吃食。
马车停了。
她正嚼着最后一口炊饼,腮帮子鼓得像只过冬的松鼠。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赵四那张还带着芝麻粒的脸探进来:“到了,下来。”
她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被反绑着双手不太好下车,索性屁股一挪,直接从车板上滑了下去。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赵四拜了个早年。
赵四眼疾手快拽住她胳膊:“你站穩点!”
“腿麻了。”她龇牙咧嘴地跺了跺脚,抬头一看,红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门匾上黑底金字写着“陆府”两个大字。
她愣了一下。
不是去刑部大牢吗?这大门、这石狮子、这灯笼谁家大牢长这样?
“这哪儿?”她扭头问赵四。
赵四还没答话,身后马蹄声响,陆安疆翻身下马,玄色披风从她面前一掠而过,带起一阵冷风。
他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头也不回地跨进门槛。
“带进来。”
两个字,冷得跟冰块砸地上似的。
赵四推了她一把:“走吧。”
她踉踉跄跄地被推进了门。跨过门槛的时候,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是整块青石打的,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一圈如意云纹。这纹样她认得,是刑部的标记,但刻在私宅的门槛上,说明这宅子的主人是刑部的人,而且品级不低。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方正正的四合院,青砖墁地,院中央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枝繁叶茂,树上挂着几颗还没摘的石榴,皮已经裂了口,露出里头玛瑙似的籽。石榴树底下搁着两口大水缸,缸里养着睡莲,叶子碧绿碧绿的,贴在水面上纹丝不动。廊下挂着几盏没点的灯笼,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晃。院子西南角有个葡萄架,架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半局没下完的棋。
没有刑具。没有铁栅栏。没有牢房特有的那股尿骚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臭气。
这就是一户普通人家的院子。甚至可以说,布置得还挺讲究。
她站在院子中间,满脑子问号。不是,她是嫌疑犯啊,义庄烧了,死了这么多人,她是唯一活口,按理说不是应该关进大牢严加审问吗?怎么带到家里来了?这小阎王什么毛病?
“愣着干什么?”身后传来赵四的声音,“走啊。”
“不是,”她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破锣嗓子听起来不那么像鸭子叫,“这到底是哪儿?”
“陆大人的私宅。”赵四也压低声音,“别院。大人在京城有三处宅子,这处离刑部最近,平时办完案子懒得回府就在这儿歇。”
“我问的不是这个,”她咬牙,“我问的是,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我不是嫌疑犯吗?不该关大牢吗?”
赵四用一种“我也想知道”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大人的心思你别猜。”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推着她往前走,“猜来猜去你也不明白。”
她被赵四推着穿过院子,路过那棵石榴树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石榴裂了口,籽红得像血,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住的梨园,院子里也有一棵石榴树,比这棵还老,每年秋天裂了果,孟安萍就拿剪刀剪下来,剥了皮把籽一颗颗抠进碗里端给她吃。
“梨老板,吃石榴,润嗓子的。”孟安萍戏谑的拖长嗓音叫着她。
那碗石榴籽红艳艳的,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眯眼睛。
她收回目光,把那段记忆重新压回骨头缝里。
赵四把她领到了西厢房门口。
“喏,你就住这儿。别乱跑,院门口有人守着。要喝水要吃东西跟我说,别自己往厨房摸,沈嬷嬷脾气大,上次有个不长眼的偷了她的腌菜坛子,被她拿擀面杖追了三条街。”
她听着赵四絮絮叨叨,眼睛却在打量西厢房。
门是普通的木门,没有铁锁,窗户糊着白绵纸,透出里头昏黄的烛光。
她伸手推开门,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一张木床,铺着半新不旧的被褥。
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把粗瓷茶壶。
墙角有个脸盆架,架上搭着一条白布巾。
窗台上甚至还摆了一盆文竹,长得歪歪扭扭的,显然没人正经打理过,但好歹是活的。
这真不是牢房。这是客房。
她站在门口,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陆安疆不是傻子,能在刑部坐到郎中的位置,审过的案子比她唱过的戏都多。
他不可能因为同情一个傻杂役就把人往家里带。
他留着她,一定有别的目的。
是什么?玺梭玉?黑丝?还是?他已经开始怀疑她的身份了?
“别杵门口了,进去吧。”赵四打了个哈欠,“我今晚值夜,就在前院,有事喊一声就行。”
她跨进门槛,转过身,冲赵四咧嘴一笑:“那什么,能不能再给块炊饼?刚才那块没吃饱。”
赵四翻了个白眼,从怀里又摸出一块炊饼塞给她,嘴里嘟囔着“吃吃吃,就知道吃”,转身走了。
她关上门,把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里的炊饼还是温的,带着赵四体温的余热。她把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搁在桌上。
然后她开始检查房间。床底下空的,积了一层灰。桌抽屉空的,只有几粒老鼠屎。
脸盆架普通的木架,没什么特别的。
窗户可以推开,外面是院墙,墙角有个狗洞,但以她现在的体型勉强能钻过去。
她把房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暗格没有机关没有窥视孔,这才坐到床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
玺梭玉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莲花花瓣边缘的暗红纹路像是活的,随着她手指的温度一明一暗地变化。
她用拇指摩挲着花瓣,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不是烫,是更细微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玉里头轻轻敲击,一下一下,跟心跳同步。
她把玉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有人在唱歌。
很远的,隔了十年光阴和一江春水,隐隐约约的,像孟安萍在后台帮她包头面时随口哼的小调。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把玉放下,揉了揉眼睛。眼眶有点酸。
上辈子她把眼泪流干了,这辈子哭不出来。
她把玉重新塞进怀里,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被子有股皂角的味道,不难闻。枕头有点硬,但比义庄的稻草堆强了一万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路。
只要玺梭玉还在她手里,她就有翻盘的底牌。
十年了,还有人活着吗?她不知道。
但她总得试试。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变沉。院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石榴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像一汪浅水。她迷迷糊糊刚要睡着。
手腕突然烫了一下。
从左手腕内侧传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子贴在她皮肤上。她猛睁开眼,一把撩起袖子。
一圈极细的黑线绕在她脉搏上,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一圈一圈盘着她的手腕。
黑线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边缘隐隐发红,像刚被烙上去的印记,还在微微跳动,和她的脉搏同步。
她瞪大眼睛,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这东西什么时候上去的?火场里?被黑丝勒脖子的时候?还是她碰了玺梭玉之后?她伸手去抠,指甲刮过皮肤,刮出一道白印,但那黑线纹丝不动,反而往皮肉深处又陷了半分。刺痛从手腕沿着经脉往上窜,一直窜到肘弯。
她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碰了。
诅咒。她被下了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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