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
她伸手去抠。指甲刮过皮肤,刮出一道白印,但那黑线纹丝不动,反而往皮肉深处又陷了半分。
她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碰了。
天哪。
她虽然不懂这玩意儿是什么来路,但她确定一件事能下咒就能解咒。
她连死都能活回来,还怕一条破黑线?
想到之前用血吓退了走尸,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咬破手指,把血滴在黑线上。
血珠渗进去,黑线淡了一瞬,随即以更汹涌的姿态反扑回来,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分。
她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居然不怕她的血了!
玺梭玉!似乎感受到她的念头一般,怀里的玺梭玉居然在跳动,震的她心口一阵阵酥麻。
她掏出玺梭玉,黑丝似乎感应到了玉的存在,居然变淡了,而玺梭玉的光泽似乎更透亮了!
这什么情况!前世她怎么没发现这个异常!
但更让她异常的是嗓子里传来的异样,跟胸口微胀的感觉。
咳咳,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蓦地发现她的嗓子好像没那么干涩了!
布衫下的胸部轮廓似乎开始有点玲珑了!
这是魔法吗???
正纳闷间,她听到窗外传来了一声陆安疆沉稳的声音。
“赵四。”
静谧了一阵后,赵四的声音似乎被惊醒,带着一个激灵弹起来:“在!大人!”
“明日把季辞叫来。”
“季仵作?叫他来干嘛?有案子?”
“验脉。”
赵四的声音带着迟疑:“验脉?给谁验脉?那个木头?他又没死仵作是验尸的,验活人的脉得请大夫啊大人!”
传来了不知道开门还是关门的声音。
陆安疆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今晚巡夜加一队人。西厢房外留一个,灯不许灭。”
“她若跑了,你提头来见。”
她从窗的缝隙处看了眼外面。
赵四脖子一缩,转身做了个鬼脸,等书房门重新关上,他苦着脸往她这边西厢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估计心里在想那个瘦得跟柴火棒似的傻子,到底有什么特别?
至于让大人把自己的别院腾出来当牢房,巡夜加人,还大半夜叫仵作来给她验脉?
他挠了挠头,嘟囔着往外走:“让我媳妇知道了准得说,陆大人办案办魔怔了,活人死人分不清……”
赵四的效率果然非常之高,次日日头偏西,梨落尘就看到了季仵作站在了门口。
脊背笔直,两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干净得像刚用皂角洗过三遍。
明明是个活人,身上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停尸房的气息。
赵四一见他就缩了缩脖子,低声对她咬耳朵:“季仵作。全京城最有名的验尸官。死人见了他都得老实,活人见了更老实。”
梨落尘低着头,把自己缩成木头的模样。
她当然知道季辞。十年前她如日中天的时候,季辞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师父是刑部老一辈的仵作,叫什么来着,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老仵作有个徒弟,小小年纪就跟着师父出入停尸房,脸白得像常年不见光。
如今这孩子长成了大人,继承了师父的衣钵和一脸冷相。
他的眼神和她对了短短一瞬,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看活人的眼睛。
他看人的方式更像在丈量一具尸体:尺寸、特征、致命伤位置。
她不喜欢这种眼神。
“木头是吧。”季辞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不紧不慢的,像手术刀划开皮肤,“陆大人让我给你验脉。”
“验、验脉?”她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半步,“我又没死,干嘛找、找仵作验。”
“死人不会撒谎。”季辞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跨进院门,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活人会。”
她站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赵四推了她一把:“进去吧,季仵作虽然看着瘆人,但手艺是真好,上回有个案子,一具尸体烂得只剩骨头架子,他一眼就看出是被什么凶器杀的。活人让他验个脉,算啥。”
梨落尘深吸一口气,跨进了院门。
石榴树下的水缸里睡莲叶子纹丝不动,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整个院子笼罩在夕阳的余晖里,安静得不像话。
季辞已经站在西厢房门口,木箱搁在脚边,正低头戴白布手套,动作一丝不苟。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颈间停留了不到半秒,那圈勒痕还没消,青紫色的指印在瘦削的脖子上格外扎眼。
“进来。关门。”
她走进西厢房,反手把门关上。
油灯被点亮,季辞让她坐在床沿上,自己搬了张方凳坐到她对面,从木箱里取出一个白瓷脉枕搁在她膝上。
“左手。袖口挽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左手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手腕内侧那圈黑线暴露在灯火下,比昨晚又深了几分,像被墨汁浸透的丝线嵌进了皮肤里,边缘泛着一圈不祥的暗红。
季辞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腕脉上。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的一瞬间她差点缩手。
沉默。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窗外石榴树的枝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季辞的手指在她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数她的脉搏玩。
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在念验尸报告:“你脖子上的勒痕,是三天前形成的。义庄停尸房,黑丝缠颈。”他的手指从她的腕脉上移开,悬在那圈黑线正上方,“你手腕上这个,是同一种东西。但更深,更老。”他抬起眼,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直视着她,“这不是新伤。这东西在你体内至少沉了十年,是被玺梭玉的血引激活的。你碰过玺梭玉,对不对。”
她说不出话,感觉自己像一具躺在验尸台上的尸体,被他用目光一寸一寸地解剖。
季辞收回手指,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从木箱底层取出一本泛黄的旧册子,翻了翻。她瞥见那册子的封皮上写着一个“陈”字,心口猛地一缩,陈鹤年。季辞的师父。当年刑部的老仵作,十年前她见过。
“你师父是陈老。”
季辞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抬眼:“你一个义庄杂役,认得我师父?”
“听刘管事说的。”她声音没变,表情没变,连眼神都没晃一下,“他说刑部以前有个陈仵作,断案如神。”
季辞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字。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给一具尸体写验尸报告。
写到一半,他突然停笔。“你脸上的那道疤太刻意了,”他说,目光没有从纸上移开,“像是刻意划上去的。这不是你自己弄的。”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发梢有一点余烬屑,”他看着她,不疾不徐,“义庄的大火并不寻常,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伸手去摸自己的发梢,指尖果然沾了一点极细的灰黑色碎屑。
“我……”
她刚要开口,西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安疆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手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汤,径直走进来,一碗搁在季辞手边的桌上,一碗递到她面前。
“润喉的。”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然后他转向季辞,“你的。”
季辞端起碗闻了闻,抬了抬眉毛:“冰糖雪梨。大人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下属的饮食了?”
陆安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她。
她捧着碗,被氤氲的热气糊了一脸。
冰糖雪梨,润喉的,甜而不腻,梨块炖得软烂透明,入口即化。
她喝了一口,嗓子里那股砂纸打磨的感觉又轻了三分。
她低着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翻涌。
冰糖雪梨,是她上辈子最爱喝的。
戏班子每回巡演,孟安萍都会在后台用小炉子炖一盅,等她下了戏趁热喝。
她嗓子娇贵,唱完一出戏得润半个时辰,那时孟安萍就坐在旁边,一边替她卸头面一边骂她逞强,唱那么高难度的调子,不要命了。
可梨园被抄之后,这个习惯就随着孟安萍一起消失在了那个冬天里。
从此再没人记得,梨落尘爱喝冰糖雪梨。
陆安疆没有再看她,他拿起桌上季辞写的验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季辞的字极工整,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在“脉象异常”那一栏里,他写了四个字:形似女子。
陆安疆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季辞。她手腕上的黑线,能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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