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催玉

季辞还在低头写字，笔尖沙沙作响。

她捧着那碗冰糖雪梨，热气氤氲了视线，嗓子里的砂砾感又轻了三分。她低头喝了一口，梨块软烂，甜汤滑进胃里，暖得她眼眶发酸。

就在这时

"啊！"

赵四的惨叫从院门口炸开，撕心裂肺，像被人活生生撕开了喉咙。

她手一抖，半碗雪梨汤泼在被子上，瓷碗"当啷"一声滚落在地。

季辞笔尖一顿，陆安疆已经转身冲了出去，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刮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她跳下床，光着脚跟着往外跑，门槛绊了她一下，她踉跄着扑到院中。

月光惨白，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无数只枯瘦的手爪张牙舞爪。赵四倒在垂花门下，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脸涨得紫红，眼珠子凸得快要掉出来。一缕黑丝缠在他脖颈上，不是一根，是数十根！像一窝纠缠在一起的毒蛇，一圈一圈收紧，勒进皮肉里，血珠从缝隙间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黑红色的光。

更可怕的是，那些黑丝的源头。

垂花门的门楣上，一团漆黑的东西在蠕动，像一团被风吹乱的头发，又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无数根细丝从里头垂下来，有的缠着赵四，有的在空中蛇一样扭动，像是在嗅探、在寻找下一个猎物。

"邪祟入宅……"季辞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冷静得像在念验尸报告，"不是普通的行尸丝线，是母巢。"

母巢？

她来不及细想，那些游离的黑丝已经发现了她！

"嗖嗖嗖"

三道黑丝像离弦的箭，直直朝她射来！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手腕上的黑线烙印突然灼烧起来，烫得像烙铁！那三道黑丝在距她三尺远的地方猛地顿住，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尖端剧烈颤抖，发出"嗤嗤"的尖啸声。

但它们没有退。它们在试探，在积蓄，像一群发现了猎物的狼，围着篝火转圈，等火灭了就要扑上来。

"大人！它们怕她的血，但血不够了！"季辞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得用玺梭玉！"

陆安疆已经拔刀。

刀身出鞘，寒光在月光下一闪，他没有砍黑丝，而是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血溅出来，他一步跨到她身前，染血的手掌按在她后背上。

"催玉。"

两个字，低沉，急促，不容置疑。

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从背后推着她，掌心滚烫，血腥味混着皂角香扑面而来。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玺梭玉，莲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暗红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开始流动。

"怎么催"

"念。你念过什么，就念什么。"

她念过什么？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是孟安萍。后台，小炉子，冰糖雪梨，孟安萍一边替她包头面一边哼的小调。不是戏词，是诗经，是梨花开的时候，孟安萍说"等梨花开了一切苦难都会结束"时哼的调子。

她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却不再是破锣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玺梭玉猛地一亮！

莲花瓣上的暗红纹路炸开，像一圈圈涟漪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黑丝发出尖锐的嘶鸣，像被烈火焚烧的毛发，疯狂地扭动、萎缩、断裂！

缠在赵四脖子上的黑丝松了，像被抽去了筋骨的蛇，软软地垂落下去。门楣上的母巢剧烈颤抖，发出一种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然后"砰"地一声，像被戳破的水泡，化作无数黑色粉末，飘散在夜风中。

院子里安静了。

赵四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脖子上是一道深深的紫黑色勒痕，渗着血珠，但还活着。

她腿一软，往后倒去，后背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陆安疆的手还按在她背上，掌心的血浸透了她后背的衣裳，滚烫的，黏腻的，像一层撕不掉的皮。

"大人"季辞走过来，白手套上沾了黑灰，他低头检查赵四的伤势，"气管受损，需静养三日。沈嬷嬷的汤，加上我的药，能活。"

陆安疆没有回答。他的手掌从她背上移开，却没有完全离开，而是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戴着黑线烙印的手腕。

他的拇指按在那圈黑线上，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黑线还在，但颜色比刚才淡了一些，像一条被烧褪了色的蛇，蔫蔫地盘在她脉搏上。

"更深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黑线确实淡了，但边缘的红晕蔓延得更远了，像墨汁在水里洇开，一直洇到手肘内侧。皮肤底下，隐隐有青黑色的脉络在跳动，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它没退，"她哑着嗓子说，"只是藏得更深了。"

陆安疆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他转身走向赵四，弯腰把人拎起来，扔给闻声赶来的两个捕快："送沈嬷嬷那儿。灌姜汤，三日不许下床。"

"是！"

赵四被拖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肿得说不出话，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气音。

她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衣，后背的衣裳被他的血浸透了一大片，风一吹，凉得刺骨。

季辞收拾好木箱，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母巢认主。"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验尸报告式的平淡，"它追着你来的。你手腕上的不是诅咒，是印记。它在召唤同类。"

她浑身发冷。

"什么意思？"

"意思是，"季辞戴上手套，提起木箱，"你不止被缠上了，你还在吸引它们。这东西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直到"他顿了顿，"直到你体内的印记成熟，或者被彻底拔除。"

"怎么拔？"

季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陆安疆，陆安疆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他们，玄色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月光照在他握刀的手上，那道割破的伤口还在流血，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地上，像一串暗红色的省略号。

"清栾。"陆安疆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栾之役，梨园以血祭退敌。卷宗记载，黑丝邪术源自边境，倭夷巫师以活人献祭，炼制行尸。要除印记，需找到母巢本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腕上，极黑，极深。

"三日后，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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