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五千块和五百万

大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四个字。

买一个人。

江野站在那儿，第一次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刚才还在算，怎么把自己这个"挡箭牌"卖个好价钱。现在人家开口了——买他。

谁是买主？

"你买我？"他问。

"嗯。"

"多少钱？"

"五百万。"

大厅里"嗡"的一声。

不是小声议论，是那种一群人同时吸气的声音。

A008大姐手里的号掉了。

离婚大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补妆那对的女孩镜子都忘了合上。

"五百万？"何淑贞尖叫，"你疯了！你哪来的五百万！"

"我没有。"沈清欢说。

"那你——"

"我五年之内有。"

"你凭什么？"

"凭我算过。"

江野看着她。

他脑子里那张表又翻了一格。

清欢集团。四年后。江城最年轻的女总裁。

她说五年之内有五百万，这话不假。四年后她做的第一笔生意就过千万。

她在给自己定价。

而且她定的是现值，不是将来值。

这姑娘要么疯了，要么——

也是从后头回来的。

江野没问。他只是把话往下接。

"五年。"他说，"太长了。"

"三年。"

"三年也长。"

"那你说多久？"

"今天先付多少？"

沈清欢把那沓钱拿出来，皮筋一松，摊在台面上。

五十张一百的。

崭新的，连号都没乱。

"五千。"她说。

江野没动。

五千块。

他今天早上兜里一千二。卡里欠着三万八。欠老炮两万。

五千块能干的事：还老炮一半，剩下的交三个月房租，还能给江小鱼买台二手电脑。

五千块不能干的事：改变任何一件事。

可现在这五千块摆在他面前，旁边压着"五百万"三个字。

"五千。"江野说，"够干嘛的？"

"不够干嘛。"沈清欢说，"是个诚意。"

"诚意指什么？"

"指我不是在骗你。"

江野看着那沓钱。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

钱很新，边角扎手。他捻了一下。

"我要加条件。"他说。

"说。"

"第一，五年之内，你不能害我。"

"可以。"

"第二，你的债不是我的债。沈清河那三十万，跟我没关系。"

"本来就没关系。"

"第三，五年到期，自动散伙。我不拖，你不拖。"

"可以。"

"第四，"江野顿了一下，"我不管你家里的事，你也别管我的。"

"可以。"

"第五——"

"说。"

"第五，"江野看着她，"这五千，是定金。五百万是尾款。中间的这五年，我要按月收。"

沈清欢眉头动了一下。

"多少？"

"一个月一千。"

"一千？"

"不多。"江野说，"五年六十个月，六万。加上五千，六万五。加上五百万，五百零六万五。"

"你算得倒细。"

"我穷。"江野说，"穷人的账，得记到分。"

沈清欢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算计淡了一点，换成了别的东西。

像是在重新估价。

"你刚才开价五百万的时候，"江野说，"我以为你是个不会还价的。"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会。"

"怎么说？"

"因为你没还价。"江野说，"我加一条你答一条，一条没砍。你不是在买我，你是在抢时间。"

沈清欢没说话。

江野继续说："顾家十点半到。现在九点四十七。你还有四十三分钟。四十三分钟里，你要把章盖了，把红本拿了，把人打发走。"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还价，你会给得更多。我来还价，你就按我说的给。你图的是快，不是省。"

大厅里没人说话了。

何淑贞张着嘴，看看沈清欢，又看看江野。

她这辈子做的买卖多了——菜市场讨价还价，亲戚间借钱收利息，把继女的亲事当货卖。

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

两个人站在民政局大厅里，一个开口五百万，一个开口一个月一千，谈得比买菜还快。

"你……"何淑贞指着他，"你到底是谁？"

"我叫江野。"江野说，"二十六。没房。没车。欠两万。"

"那她凭什么给你五百万！"

"她凭什么给您儿子三十万？"江野反问。

何淑贞一噎。

"那是我弟！"

"嗯。"江野说，"亲兄妹，明算账。那三十万记在本子上了吗？"

"记什么本子？"

"账本。"

"没有。"

"那三十万，就是白给的。"江野说，"我这五千，有皮筋捆着，有台面摊着，有满大厅的人看着。"

他拿起那沓钱，在手里拍了一下。

"您儿子那三十万，有这个吗？"

何淑贞的脸，从紫转成了白。

沈清河在后面喊："你他妈——"

"闭嘴。"这次不是王丽娟，是何淑贞。

她回头，一巴掌拍在沈清河胳膊上。

"你还嫌不够丢人？"

沈清河被拍懵了。

大厅里有人笑出声。

江野把钱收进口袋。

钱贴着大腿，硬硬的一沓。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兜里超过一千块。

"还有。"沈清欢说。

"你说。"

"两个条件。"

"讲。"

"第一，别查我。"

"不查。"

"第二，"她抬眼，"别爱上我。"

江野差点笑出来。

他忍住了。

不是因为这话好笑——是因为这话太认真。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东西。不是骄傲，是怕。

一个开口买人的女人，怕的是被爱。

江野懂。

他也怕。

他怕的是那种东西——把一个人拖进另一段十年，拖到二十二楼，拖到卡上剩三个零。

"放心。"他说，"我最烦的就是结婚。"

"那你还结？"

"我今天本来就要结。"江野说，"换个人而已。"

沈清欢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王丽娟在窗口里又敲了两下玻璃。

"两位。"她说，"办不办？"

"办。"

"办。"

王丽娟把表格推出来。

"填。"

江野拿起笔。

第一栏：姓名。

他写下"江野"。

第二栏：出生日期。

他写完，抬头。

"你生日？"

"三月十七。"

"哪年？"

"八九。"

江野填完，笔停住。

"你有单位吗？"

"没有。"

"住址？"

"江城。"她说，"我填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在哪？"

"老城区。"

沈清欢停了一下。

"我搬出来了。"

"什么时候？"

"上周。"

江野笔尖顿了顿。

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上周从家里搬出来，今天被架回来领证，户口本却在自己包里。

她是回来拿东西的，被堵住了。

"你一个人住？"

"嗯。"

"租的？"

"租的。"

"多少钱一个月？"

"四百五。"

江野填完最后一栏，把表格推过去。

沈清欢拿笔，签。

她的字很小，很硬。一笔一画像刻的。

签完了，她把表格推回来。

江野低头看。

"沈清欢"三个字，最后一笔的钩，出得又狠又长，像一刀划出去没收住。

他把表格递回窗口。

王丽娟接过去，一份一份地看。

看着看着，她停住了。

"你们俩——"

"怎么了？"

"上个月在哪认识的？"

江野张嘴。

沈清欢先答："朋友聚会。"

"哪个朋友？"

"我大学同学。"

"叫什么？"

"你不认识。"

王丽娟抬起眼睛，从眼镜上边看她。

"姑娘，我不是查你。"她说，"我是怕你们明天来离婚的时候，说的是另一套。"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五年之内不离。"沈清欢说。

王丽娟看了她三秒。

"行。"她说，"我办了。"

她拿起章。

章是圆的，柄是木头的，被手汗浸得发亮。

江野看着那个章。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这个时候，他坐在同一个大厅里，等着叫号。林晚十点十分到，化着妆，穿新裙子，手里一杯奶茶。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

紧张。期待。还有一点点怕——怕自己配不上。

现在他站在这儿，等着另一个章盖下去。

对象是个不认识的女人。

他心里没有紧张，没有期待。

只有一样东西：稳。

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落定了，不动了。

王丽娟把章举起来。

何淑贞在后面嗷了一嗓子。

"我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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