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红本两个

何淑贞没坐成地上。

她刚要往下蹲，被旁边那个三姨一把架住。

"淑贞！淑贞你别！这儿是地砖，凉！"

"我不活了！我养她这么大——"

"你养她花了多少？"江野问。

何淑贞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

"什么？"

"我说，您养她花了多少。"

"四十二万！"

"那是她爸的抚恤金。"

"我供她吃穿！"

"吃穿六年，六万。"沈清欢说，"我算过。"

何淑贞的脸抽搐了两下，哭不下去了。

江野看着这一幕，心里"啧"了一声。

这家的账，全是一笔一笔算的。算得比谁都清楚，可谁也没算明白。

"哭不出来了吧。"他说。

"你——"

"您继续。"江野说，"我不拦。我建议您哭前先算算，这一场哭值多少钱。哭赢了，落个面子。哭输了，落个笑话。"

何淑贞指着他，手指头抖。

"你……你……"

大厅里，A008大姐把手里的号捏成了一团。

她今天八点半来的，排在第七位，眼看着前面这一位一个人来、一个人闹、最后跟一个被架着进来的姑娘把证领了。

她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个字。

按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有些话不能发，得回家当面说，说的时候还得把门关上。

离婚大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口旁边，隔着一块玻璃看那张表格。

他看了很久。

看完退回去，坐回原位，把手里那个本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今天早上七点就来了，等了三个小时，办的也是这个窗口，盖的也是这个章。

章一样。

本子不一样。

他那个是绿的。

王丽娟在窗口里抬起手。

咚。

章落下去。

啪。

那一声很脆。

脆得像谁在玻璃上敲了一记。

大厅里静了一瞬。

江野低头看窗口台面上那两张纸。

红章，圆的，压在照片旁边。

盖完了。

"出来了。"王丽娟说。

她把两个红本从窗口底下推出来。

两个。

江野伸手去拿。

手指碰到封皮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烫的。

塑料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

他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他和沈清欢肩并肩。

两个人都没笑。

他像刚从火里爬出来，灰头土脸。她像刚从冰里捞出来，白得发青。

拍照那三十秒，摄影师喊"靠近点"，他往她那边挪了半步。

她没躲。

摄影师喊"笑一笑"。

两个人一起盯着镜头，谁也没动。

摄影师最后说："行了，就这样吧。"

那张照片拍得像两个共犯。

江野盯着照片看了三秒。

他脑子里那本账，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一笔记账：进账五千，现金，已入袋。

第二笔：每月一千，五年六万，名义上是月供，实际上是封口费——她按月给钱，就是按月提醒他别多问。

第三笔：五百万，五年后。

他按自己的算法重算了一遍。

五百万，五年，年化多少？他不会算那么细的公式，他只知道一件事——江城现在一套三居室，八十万。五年后，这五百万够买几套，他心里有数。

可这五百万有个前提。

前提是那个女人五年后还在。

还在，还得有钱。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还在。

前世他看过那份报纸。清欢集团创始人，三十一岁，凌晨，家中去世，排除他杀。

三十一岁。今年她二十五。五年后她三十。

三十岁，没到三十一。

他把这行数字记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江野把本子合上。

沈清欢伸手："我的。"

"给你。"

她接过，看都没看，塞进布包里。

"你不看看？"

"看什么？"

"看照片。"

"拍都拍了。"

江野笑了一声。

这姑娘有意思。

五百万的买卖，她连成品都不验。

"行了。"王丽娟在窗口里说，"下一个。"

A008大姐赶紧凑上来。

江野往旁边让了一步。

何淑贞已经冲到窗口前了。

"王姐！王姐你不能这么办！"

"我怎么办了？"

"她是被人骗了！"

"谁骗她？"

"就那个穷酸！"

"他骗她什么了？"王丽娟说，"骗她五百万？"

何淑贞一愣。

"他——"

"他要了五千，一个月一千。"王丽娟说，"姑娘自己开的价，五百万。他要真是个骗子，现在应该要五百万现金，不是一个月一千。"

何淑贞说不出话。

"再说，"王丽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骗子骗人，是图东西。他图她什么？图她那三十万的债？"

大厅里有人笑。

沈清河在后面脸涨得通红，冲上来就要抓江野。

"你把本子交出来！"

江野没躲。

他往旁边一闪，顺手把红本举高。

"你抢？"

"我就抢！"

"抢结婚证。"江野说，"你抢回去干吗？自己留着？"

沈清河的手停在半空。

他这才想起来——抢回来也没用。

证上写的是他妹的名字。

"这是婚姻登记处。"王丽娟说，"抢证，是妨碍公务。"

"我——"

"保安。"

保安拎着橡胶棍过来了。

这次他没站在门口，直接走到了沈清河身边。

沈清河的手慢慢放下来。

江野把红本揣进内兜。

贴着心口。

那点烫从塑料封皮透过来，隔着衬衫，一下一下。

他这辈子兜里揣过不少东西。

揣过银行卡，卡里三万八是套出来的，刷的时候手心出汗。

揣过欠条，是他写给别人的，写给老炮那张，两万，写的时候他把日期往后推了半年，老炮看都没看就撕了。

揣过林晚给他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晚上回来吃饭"，他夹在钱包里，夹了两年，纸都发黄了。

现在他兜里揣着两样新东西。

一个红本，一张欠条。

一个是他欠社会的，一个是别人欠他的。

二十六年来头一回，欠他的那张比他欠的那张厚。

"走吧。"沈清欢说。

"走。"

两个人往门口走。

何淑贞在后面追了两步，被三姨拉住。

"淑贞！别追了！顾家的人马上到！你在这儿闹，顾家看见了怎么办！"

这一句比什么都管用。

何淑贞立刻站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些盯着她看的人。

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把裙子下摆扯平。

"我没闹。"她说，声音忽然正常了，"我女儿结婚，我高兴。"

三秒钟。

从"我不活了"到"我高兴"。

江野在门口看见了这一幕。

他心里"啧"了一声。

面子这东西，真是个硬通货。亲生的能扔，面子不能丢。

"江野。"窗口里有人喊。

江野回头。

王丽娟还坐在三号窗口后面，隔着一块玻璃看他。

"姐，还有事？"

"有。"

"您说。"

"这个给你。"她把一个东西从窗口底下推出来。

江野拿起来。

是两颗糖。硬糖，玻璃纸包着，红的和绿的。

"喜糖？"江野问。

"不是。"王丽娟说，"我自己买的。今天早上买了一袋，办成一对我发两颗。"

"那我这一对，算办成了？"

"章盖了，就算成了。"

"成色呢？"

"成色不归我管。"王丽娟说，"我只管盖。盖完了是苦是甜，你们自己啃。"

江野把糖攥在手里。

"姐，您这十一年，看走过多少人？"

"不少。"

"有几个走到头的？"

"不多。"王丽娟说，"可走到头的那几个，来的时候都不好看。笑得最好看的，走得最早。"

江野看着她。

"这话您跟多少人说过？"

"没说过。"王丽娟说，"今天头一回。"

"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你今天来的时候，是来退婚的。"王丽娟说，"走的时候，兜里揣着两本。我干了十一年，头一回见着一个人，在同一个窗口、同一个上午，把这两件事都办了。"

江野笑了一下。

"那我算是个什么？"

"算个还没死心的。"王丽娟说。

出门。

九月的太阳晒得水泥台阶发白。

江野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

前世他也是从这个门出去的。

那天他手里牵着林晚，林晚手里拎着奶茶，两个人走下台阶，她在前面拍了一张照，发朋友圈，配了九个字。

那九个字他记了十年。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手里那枝玫瑰只剩两片花瓣。

他把花瓣揪下来，塞进红本的塑料封皮里。

夹在照片那一页。

白玫瑰压在红本里，压得像一枚书签。

沈清欢站在他旁边，从布包里掏出纸和笔。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的，边缘毛毛糙糙。

她靠在墙上写。

字还是那么小，那么硬。

写完了，撕下来，递给他。

江野接过来。

是一张欠条。

抬头写着"欠条"两个字，正文四行：

本人沈清欢，因个人原因，欠江野人民币伍佰万元整。

期限五年。

月付一千，五年付清。

到期一次性结清尾款。

底下是签名，日期。

日期写得清清楚楚：二〇一四年九月九日。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压得更紧：

本欠条自签字之日起生效，不得转让，不得抵债，不得追讨第三方。

江野看完，抬头。

"你写欠条比我熟。"

"我写过很多。"

"给谁写？"

"给我自己。"沈清欢说，"我怕忘了。"

江野把欠条折了两折，塞进内兜，跟红本放在一起。

一个烫，一个软。

"五千你已经拿了。"她说。

"嗯。"

"一千从下个月开始。"

"哪天？"

"每月一号。"

"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

"为什么？"

"转账有记录。"

江野懂了。

她不想留下记录。

"行。"他说，"那每月一号，哪儿见？"

"我找你。"

"你找我？"

"我有你手机号。"

江野一愣："你怎么有我手机号？"

"填表的时候，你念出来了。"

"……"

他刚才填表，确实念了自己的号码。

他记得自己念的时候，她在旁边低头系鞋带。

系鞋带的时候，记住了一串十一位数。

江野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的脑子，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别查我。"她又说了一遍。

"不查。"

"也别爱上我。"

"放心。"江野说，"我最烦的就是结婚。"

"你已经结了。"

"所以更烦了。"

沈清欢看着他。

九月的太阳晒在她脸上，那点白里终于透出一丝血色。

"你说话有意思。"

"我嘴毒。"

"嘴毒的人活得久。"

"那可不一定。"江野说，"嘴毒的人容易挨打。"

"你今天没挨打。"

"因为有个姑娘指了我一下。"

沈清欢没接话。

她把笔收回包里，拉上拉链。

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不是什么好车，江城满街跑的那种。但擦得干净。

司机从车上下来，喊了一声："清欢！"

沈清欢应了一声。

她转回头看江野。

"五年。"

"五年。"

"别查我。"

"不查。"

她点了下头，往台阶下走。

走了三步，停住。

"对了。"

"嗯？"

"你今天本来要跟谁结婚？"

江野愣了一下。

"一个女的。"

"她十点十分到。"

"你怎么知道？"

"你填表的时候看表了。"沈清欢说，"看了三次。"

江野没说话。

"她来了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

"你想让她看见什么？"

江野想了想。

"想让她看见我手上这个。"

他拍了拍内兜。

红本在那儿，硬硬的。

沈清欢看了他两秒。

"那你站着别走。"她说，"等着。"

"等什么？"

"等她来。"

她转身，拉开车门，上车。

车窗摇上去之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江野没看懂。

不是算计，不是怕，也不是估价。

是别的东西。

车窗摇上去了。

车走了。

江野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左手插着兜，兜里一个红本，一张欠条，五千块。

胸口的塑料胸花还在口袋里。

他把它掏出来，别回胸口。

别针又扎了一下肉。

红本压着白玫瑰。

太阳晒得塑料封皮发烫。

远处一辆出租车停下。

车门开了。

林晚下来，化了妆，穿新裙子，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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