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鸾回到闺房时,春杏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没叫醒她,只是站在门边,将湿透的石榴红袄子一件件褪下。中衣贴着肌肤,被风雪浸得冰凉,她却觉得烫——掌心的月牙疤在发热,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血肉里钻出来。
她走近桌子,从春杏手边拿起那半块桂花糕。糕体绵软,豆沙馅甜得发腻——这是沈青瑶最爱吃的口味,周氏每月命厨房做三回,回回送到沈青瑶院里。她沈青鸾呢?只配在沈青瑶"赏赐"时,捡一块边角料。
前世她感恩戴德,觉得继母庶姐待她宽厚。
"小姐?"春杏揉着眼睛醒来,见她只着单衣站在风口,吓得跳起来,"您去哪儿了?这衣裳怎么湿了?奴婢去给您熬姜汤——"
"不用。"
"春杏,我问你,嫁妆单子拟好了么?"
"拟好了,周夫人亲自拟的,说是按庶女规制,三十六抬……"
"三十六抬?"沈青鸾笑了,那笑容让春杏后颈发凉,"她周氏一个继室,敢给我按庶女规制?"
春杏噎住了。
"去,把我母亲的嫁妆册子取来。"
春杏从箱底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苏婉清的嫁妆册,苏家灭门后唯一没被抄走的遗物,因为周氏觉得"不值钱"。
沈青鸾接过册子,指尖拂过封皮上"苏氏"二字。墨迹已经褪色,却仍能辨出母亲的手笔——婉清自书,庚辰年腊月初八。
庚辰年。她出生那年。
她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缩。
"和田羊脂玉如意一对,翡翠屏风一架,南海珍珠一斛,千年雪灵芝三株,西域火绒草五钱……"
她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快,越看心越沉。母亲的嫁妆不是"丰厚",是"惊人"——苏家世代为医,积累的不仅是金银,是药材,是医书,是足以让太医院都眼红的珍稀草木。
而周氏给她的三十六抬里,除了几匹绸缎、几副头面,药材只剩"当归、黄芪"之类大路货。
"小姐,您怎么了?"春杏被她脸色吓到。
"春杏,去药柜,取醉春风的解药来。"
"啊?"
"去取。"
她想起暖阁里沈青瑶的哭声,想起赵翊提裤欲逃的狼狈,想起窗外那道玄色身影——靖安王府的暗卫,萧珩的眼睛。
"戏过了。"
"这一世,"她将玉佩系回腰间,"换我做执棋人。"
春杏取来解药时,天边已经泛白。
她坐在药柜前,将三十六种药材一一称量、研磨、调配。醉春风的解药只是幌子,她真正配的,是另一味药——千机引。
慢性毒,七日一发作,若无解药,肠穿肚烂。
前世她死前三个月才从苏家残卷里学会这味毒,没来得及用。后来沈青瑶灌她鸩酒时,笑着说"妹妹这双看病的手,可惜没机会用了"。
她当时恨得咬碎了牙。
"小姐,您配的是什么?"春杏凑过来,被药味呛得打喷嚏。
"给周氏的见面礼。"她将瓷瓶纳入袖中,"春杏,去睡吧。明日有的忙。"
她躺下,盯着藕荷色的帐顶。风雪声渐歇,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三日。她只有三日。
三日后她要嫁入靖安王府,要面对的是装病三年的萧珩,是虎视眈眈的贤贵妃,是司礼监掌印曹全忠布了二十年的局。她要在龙潭虎穴里活下来,要查苏家灭门的真相,要——
她忽然坐起身。
不对。前世她替嫁,是因为沈青瑶与赵翊的私情被撞破,周氏怕丑事外传,才逼她顶包。但这一世,私情是她亲手捉的,借据是她亲手拿的,周氏凭什么还让她替嫁?
除非——
她赤脚跳下床,从妆奁底层摸出那叠借据,在烛光下一张张细看。第七张,麒麟踏火的图腾在摇曳的烛火中仿佛活了过来,火舌舔舐着麒麟的獠牙。
周氏需要她闭嘴。
需要她离开京城,需要她"病死"在靖安王府,需要她永远开不了口——而靖安王萧珩,恰好是个"活不过春天"的病秧子。
"好一个一石二鸟。"沈青鸾将借据按在心口。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
母亲苏氏被污通奸,吊死在柴房。她亲眼看着母亲的尸体被白布裹了,像一卷废弃的席子,从后门拖出去。她追出去,被周氏的婆子按住,扇了十七个耳光,扇到她右耳失聪三日。
外祖苏家满门抄斩,三十七口,血淌了整整一条街。她躲在马车夹层里,透过缝隙看见刽子手的刀起刀落,看见舅舅苏明远被按在砧板上,看见外祖母的白发被血黏在脸上——
"青鸾,活下去。"
母亲最后的话,混着血沫子灌入她耳中。
她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帐外天光已经大亮,春杏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沈青鸾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小姐!小姐醒了么?"春杏在门外喊,"周夫人派人来传话,说请您去正厅用早膳!"
"知道了。替我梳妆,要那件……月白的袄子。"
月白,丧服的颜色。
她要让周氏看看,苏婉清的女儿,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正厅里燃着银丝炭,暖香熏人。
周氏坐在主位上,一袭绛紫褙子,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正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盏里的浮沫。她生得温婉,柳叶眉,樱桃口,笑起来像一尊泥塑的菩萨——沈青鸾前世被她这面皮骗了十五年,直到母亲死后才看清泥皮下藏的蛆虫。
"青鸾来了?快坐。"周氏抬眼,笑容恰到好处,"昨夜风雪大,我怕你冻着,特意命厨房熬了燕窝粥。来,尝尝。"
"母亲,"她开口,"女儿昨夜梦魇,梦见我娘了。"
周氏拨茶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婉清姐姐泉下有知,见你三日后出阁,定然欣慰。"
"母亲说错了。"沈青鸾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瓶,轻轻放在周氏手边的案几上,"我娘说,她冷。柴房里太冷,她让我问问母亲——"
"那十七个耳光,疼不疼?"
周氏的脸色骤变。
她猛地后退,撞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裙裾上,她却顾不得,只是死死盯着那只青瓷瓶——瓶身贴着"安神香",她却嗅到了一丝极淡的、甜腻到发苦的气息。
"你、你……"周氏指着她的手在抖,"你从哪里学来的……"
"母亲说什么?女儿听不懂。"沈青鸾直起身,笑得天真无邪,"女儿只是来给母亲送安神香的。母亲近日是不是心悸盗汗、夜不能寐?这香啊,点上三日,保管睡得安稳。"
"哦对了,女儿的嫁妆,母亲按什么规制准备?"
周氏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嫡女。"
"嫡女规制,一百零八抬。少一抬,这安神香……女儿就换成别的香,点在父亲书房里。"
她跨出门槛,风雪扑面而来。
身后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还有周氏压抑的、像哭又像笑的喘息。
回到闺房时,春杏正蹲在廊下煎药,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苦味的泡。
"小姐!周夫人没为难您吧?"
沈青鸾没答。她径直走向药柜,从最底层拖出一只檀木箱——箱上挂着铜锁,锁眼已经锈死。她取过烛台,将锁烤热,再用力一掰——
咔哒。
箱盖掀开,一股陈年的药香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只瓷瓶,每只贴着标签:牵机、钩吻、鹤顶红、孔雀胆……
苏家毒经,母亲留给她的最后遗产。
前世她直到出嫁前夜才发现这口箱子,吓得连夜埋入后院枯井。后来周氏搜她嫁妆时,她还在庆幸"没被发现"。
蠢。真蠢。
"小姐,这些是什么?"
"春杏,去取纸笔来。"
"做什么?"
"拟嫁妆单子。"
"一百零八抬,第一抬——"
"千年雪灵芝,三株。"
春杏瞪大了眼:"小姐,这、这是夫人的遗物,老爷说……"
"老爷说什么?"沈青鸾抬眼,眸色沉沉如潭,"说苏家的东西晦气,说母亲通奸罪臣之女不配留遗物,还是说——"她将瓷瓶按在案上,"这雪灵芝,早被周氏卖了换赤金头面?"
春杏说不出话了。
沈青鸾低头,在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字。墨迹淋漓,像一道未干的伤口。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刻在骨头上。雪灵芝、火绒草、凤凰胆、龙涎香……三十六味珍稀药材,三十六车嫁妆。她不要金银,不要绸缎,不要周氏那些虚头巴脑的"面子货"——
她要药材,要医书,要苏家毒经的残卷。
"小姐,"春杏忽然怯怯地开口,"您……您是不是不想嫁?"
她想起前世花轿里的自己,盖头下满脸是泪,手里攥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那是她亲手绣的,绣了三个月,针脚歪歪扭扭,却藏着一颗真心。
她以为靖安王是病秧子,以为自己是去冲喜,以为只要尽心侍奉,总能换来一线生机。
后来她才懂,那顶花轿不是去冲喜,是去送死。
"想嫁,也不想嫁。但由不得我。"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风雪。沈府的围墙高耸,墙头覆着白雪,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兽。
墙外是朱雀大街,是靖安王府,是司礼监,是皇宫,是这天下最锋利的刀。
"春杏,你说靖安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杏想了想,小声道:"听说……快死了。太医都说,活不过开春。"
"活不过开春?那正好。他活不过,我替他活。"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瓦片摩擦,像猫走过屋檐。沈青鸾瞳孔骤缩,她猛地推开窗,风雪灌入,墙头空空如也,只有一行新鲜的脚印,浅浅地印在积雪上。
脚印的方向,指向靖安王府。
"小姐,怎么了?"春杏探头。
"没什么。"她转身, "一只野猫。"
"春杏,去传话——就说大小姐要去祠堂,给母亲上香。"
祠堂在沈府最深处,穿过三道月洞门,绕过一座枯山,再走过一条长长的、终年不见阳光的回廊。
祠堂门开着,沈崇山站在母亲牌位前,背对着她。
"父亲。"沈青鸾在门槛外停住,"女儿给您请安。"
沈崇山转过身。
他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疏淡,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前世她以为这是父亲的威严,后来才懂,那是漠然。
"听说你今早顶撞了周氏。"
"女儿不敢。女儿只是……想母亲了。"
沈崇山的脸色变了变。他下意识看向苏婉清的牌位——那牌位被挤在角落,落满灰尘,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
"你母亲……你母亲的事,过去就让它过去。"
"过去?"沈青鸾忽然抬头, "父亲,女儿昨夜梦见母亲,她说柴房里冷,说那十七个耳光疼,说——"
她站起身。
"她说,她死不瞑目。"
沈崇山后退一步,撞翻了香案上的烛台。
"你、你疯了……"他指着她的手在抖,"来人!把大小姐带下去,禁足!没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两个婆子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沈青鸾的胳膊。她没挣扎,只是将牌位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最后的浮木。
"父亲,"她被拖出门槛时,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沈崇山后颈发凉,"三日后女儿出阁,您猜——若女儿死在大婚前三日,御史台会不会参您一本?"
沈崇山的脸,瞬间惨白。
"您再猜,"她歪了歪头, "女儿若将周氏挪用母亲嫁妆、放印子钱的证据呈给京兆尹,沈家满门……还能剩下几个?"
两个婆子僵在原地,架着她的手松了又紧。
沈崇山盯着她,像盯着一只从未见过的怪物。他忽然发现,这个素来懦弱的女儿,眼里藏着淬毒的刀——那刀光他曾在苏婉清眼里见过,在苏家灭门那夜,在苏婉清被拖去柴房时,她回头看他的最后一眼。
"你想要什么?"
沈青鸾挣开婆子的手,将牌位按在胸前。
"女儿替嫁,不是求您,是换。"
"换我母亲清白,换苏家三十七口冤魂一个说法。您若不答应——"
她拔下金簪,簪尖抵住咽喉。
"女儿死在这祠堂里,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沈崇山逼死嫡女,只为让继室之女攀高枝。"
祠堂里死寂如坟。
沈崇山看着那支金簪,看着女儿眼底那抹疯狂的冷静,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他想起苏婉清死前的那句话——"崇山,你会后悔的"——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好。"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 "一百零八抬,嫡女规制。但你记住——"
"靖安王活不过春天。你去了,是守寡,也是陪葬。"
沈青鸾笑了。
"父亲,您知道靖安王为何装病三年么?"
沈崇山瞳孔骤缩。
"女儿也不知道。"
"但女儿会去查。查到底。"
回到闺房时,天已经黑透。
沈青鸾将母亲的牌位放在妆台上,用袖子一遍遍擦拭灰尘。
"小姐,老爷真的答应了一百零八抬?"
"答应了。"
"那……那靖安王那边……"
她想起前世新婚夜,萧珩被抬进喜房时的模样——面色青白,唇边溢血,太医跪了一地,摇头说准备后事。她掀开盖头,三指搭脉,脉象浮大中空,似绝非绝。
她俯身,在他耳边说:"王爷,戏过了。"
然后他睁眼,眸中无半分病弱,只有审视与杀意。
"你如何看穿的?"
"脉会骗人,但体温不会。王爷装病三年,身上却无一处寒症该有的青紫。"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交锋,像两头试探领地的兽。后来他们达成协议,她查苏家案,他要她腰间玉佩。各取所需,公平。
公平?
前世她以为那是公平,后来才知萧珩要的不只是玉佩,是她的命,是苏家的凤凰血脉,是开启前朝宝藏的钥匙。
"靖安王那边,"她将牌位摆正,烛光下"苏婉清"三个字泛着温润的光,"我去会会他。"
她起身走向药柜,从最底层取出一只檀木盒。盒里躺着三十六枚银针,针尾刻着凤凰纹——苏家针法,凤凰泣血。
前世她直到死前才领悟这针法的真谛,这一世——
"春杏,去睡吧。"她将银针一一收入袖中,"明日开始,替我收拾药材。"
"收拾药材做什么?"
"做嫁妆。"
还有两日。
两日后,她要嫁入靖安王府,要面对那个装病三年的男人,要在龙潭虎穴里撕开一道口子。
她闭上眼,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一个声音,遥远得像从前世传来——
"沈青鸾,你可知上一个威胁本王的人,坟头草已三尺高?"
她猛地睁眼,帐外天光微熹。
是梦。只是梦。
"萧珩。"
窗外,风雪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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