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

腊月初九，雪后初晴。

"小姐醒了？周夫人一早就命人送了嫁衣来，说是苏绣坊赶制的，让您试试合不合身。"

昨日祠堂里那番对峙像一场梦，但她腕子上被婆子掐出的青紫告诉她——不是梦。沈崇山妥协了，一百零八抬嫁妆，嫡女规制。周氏派人来送嫁衣时，脸白得像刷了三层浆糊。

"拿来我瞧瞧。"

春杏颠颠跑去捧来一只檀木箱，箱盖上雕着并蒂莲，漆色鲜亮。沈青鸾掀开箱盖，大红嫁衣铺陈其中，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凤凰的眼睛是空的，没点翠，像两个盲了的窟窿。

"周氏倒是心急。"她指尖划过凤凰空洞的眼眶，忽然收拢，将嫁衣攥出一团褶皱，"这凤凰没点睛，是嫌我瞎，还是盼我瞎？"

"小姐，试试？"

"不急。"沈青鸾将嫁衣扔回箱中，转身走向药柜，"先去给我办件事——"

"去后花园暖阁，把这瓶'安神香'点上。就说是……我送给姐姐的出嫁贺礼。"

春杏瞪大了眼："小姐，二小姐的院子在东边，暖阁是、是……"

"是什么？"

"是、是废弃的……"春杏声音越来越小，"听说常有野猫出入……"

"春杏，你跟着我十五年，我娘死后，周氏克扣你月例，沈青瑶拿针扎过你手心，对不对？"

春杏眼眶一红，噗通跪下："小姐……"

"起来。"沈青鸾将她拽起，把瓷瓶塞入她掌心，"去暖阁，点上这香。一盏茶后，去请父亲——就说大小姐在暖阁摔了一跤，请他来瞧瞧。"

"可、可老爷若问……"

"他不会问。他只会看见，他想看见的。"

春杏攥着瓷瓶，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前世她也是在腊月初九这一日，无意间撞破沈青瑶与赵翊的私情。那时她蠢，哭着跑去告诉父亲，结果被周氏反咬一口，说她"构陷嫡姐"。沈崇山信了，罚她跪祠堂三日，跪到膝盖化脓，跪到沈青瑶风风光光嫁入永安侯府，而她——

而被塞入花轿，替嫁靖安王府，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这一世，""换我请你们入瓮。"

暖阁在沈府最偏僻的角落，背靠人工湖，三面竹林环绕，冬日里萧瑟得像一座荒坟。

沈青鸾到的时候，香已经点上了。春杏蹲在窗根下，冻得直哆嗦，见她来，拼命比划——里面有人，一男一女，已经半个时辰了。

沈青鸾没说话。她贴着窗缝往里瞧，透过半透明的高丽纸，看见两具交缠的影子。沈青瑶的肚兜挂在屏风上，像一面投降的旗；赵翊的玉带散了一地，簪缨歪在炭盆边，被火烤得滋滋冒油。

"去请父亲。"她吩咐春杏，"记住，是'大小姐在暖阁摔了一跤'，别的话，一个字别说。"

春杏跑了。

榻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谁——"赵翊猛地抬头，看见门口素白裙裾的女子，脸色骤变。他提裤欲起，却发现腿软得像棉花——醉春风的药性已经开始发作，他浑身燥热，视线模糊，看人都重影。

沈青鸾没看他。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走到炭盆边，将残茶倾入火中。

滋啦——

"姐姐，这醉春风，一盏茶见效，三盏茶断肠。你猜，你现在喝了几盏？"

沈青瑶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扯过被子遮身，被子下的手在抖，却强撑着笑："妹妹说什么呢？姐姐、姐姐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与永安侯世子，在废弃的暖阁里，研究诗词？"

她忽然收了笑，眼底淬着寒冰："姐姐，昨日你给我的账本，我数过了。三百七十二张借据，一张不少。但有一张——"她从袖中抽出那张印着麒麟踏火图腾的借据，在沈青瑶眼前晃了晃，"这张，姐姐从哪儿来的？"

沈青瑶瞳孔骤缩。

"姐姐不知道？那我来告诉姐姐——"沈青鸾将借据按在榻边， "这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全忠的私印。姐姐一个深闺女子，如何与曹公公有银钱往来？"

她凑近，"除非，姐姐的母亲，是曹公公的……"

"你胡说！"沈青瑶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胡不胡说，姐姐去问问周氏便知。"沈青鸾直起身，将茶盏放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不过姐姐现在该担心的，不是身世——"

她侧首，望向窗外："是父亲。"

窗外，风雪呼啸，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风雪灌入。

沈崇山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周氏，鬓边的步摇乱颤。

"青鸾！你、你怎么在这儿——"周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榻上的沈青瑶，看见了赵翊，看见了满地狼藉的衣裳。

"父亲，"沈青鸾扑通跪地，"女儿来暖阁取母亲的遗物，撞见姐姐与赵世子……"

沈崇山的脸，扭曲了。

他死死的盯着榻上瑟瑟发抖的沈青瑶，盯着地上赵翊那堆凌乱的衣襟——那衣襟上绣着永安侯府的徽记，金线蟠龙，在烛光下刺得人眼睛疼。

"老爷……"周氏扑上来，抓住他的袖子，"瑶儿是被人陷害的！是沈青鸾！是她设计！"

"设计？"沈青鸾假惺惺的哭红了眼， "母亲，女儿如何设计姐姐与赵世子私会？如何设计他们脱衣解带？如何设计——"她忽然起身，将瓷瓶塞入周氏手中，"这瓶醉春风，是母亲院里的东西吧？女儿可没这等本事，从母亲房里偷东西。"

周氏的手一抖，瓷瓶落地，碎成三瓣。

醉春风的香气更浓了，甜腻到发苦，像一场醒不来的梦魇。

沈崇山盯着地上的碎片，盯着榻上神志不清的赵翊，盯着沈青瑶颈侧那枚刺眼的牙印。他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破布。

"孽障！"他暴喝，一巴掌扇在沈青瑶脸上。

沈青瑶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却连哭都哭不出来——醉春风的药性让她浑身发软，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

"老爷！老爷您不能打瑶儿！她、她是被陷害的！"周氏扑上去，却被沈崇山一脚踹开。

"陷害？"沈崇山指着赵翊的衣襟， "永安侯府的徽记！你告诉我，这是陷害？"

他转身，盯着沈青鸾，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你早就知道？"

"女儿不知道。""女儿只是来取母亲的遗物。撞见这事……是意外。"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叠借据，在沈崇山脚边铺展开。

"但女儿知道，姐姐与赵世子的事若传出去，沈家满门……怕是再无宁日。"

沈崇山低头，看着脚边那叠纸。

是借据。是周氏这些年挪用苏婉清嫁妆、放印子钱、私吞田庄的证据。每一张都签着周氏的名字，每一张都按着周氏的手印。

"你、你想怎样？"他的声音在抖。

"女儿不想怎样。"沈青鸾抬头，笑得天真无邪，"女儿只是替父亲分忧。姐姐与赵世子的事，女儿可以不说。但姐姐……"她歪了歪头，"怕是再不能留在京城了。"

周氏脸色骤变："你、你要把瑶儿送去哪儿？"

"家庙。"

"青灯古佛，静修终身。永世不得回京。"

"你做梦！"周氏尖叫，"瑶儿是沈家的女儿！是——"

"是什么？"沈青鸾忽然起身，将那张麒麟踏火的借据按在周氏眼前，"是曹公公？"

周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脸，比雪还白。

沈崇山盯着那张借据，盯着上面模糊的图腾，盯着周氏惨白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送家庙。今日就送。"

"老爷！"周氏扑上去，却被他一脚踹开。

沈青鸾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可笑。前世她跪在地上求父亲相信她，被打得右耳失聪。今生她站着，看着父亲亲手将沈青瑶打入地狱。

原来公道从来不在人心，只在刀锋。

"父亲，姐姐的事……女儿会守口如瓶。"

"但女儿也要父亲记住——女儿嫁的是靖安王，是皇亲国戚。女儿若是在王府出了什么事，这些借据……就会出现在御史台的案头上。"

沈崇山的脸，又白了一分。

"……你威胁我？"

"女儿不敢。"沈青鸾笑了， "女儿只是在与父亲……做交易。公平交易。"

春杏在廊下等她，冻得鼻涕直流："小姐！二小姐她、她……"

"她去家庙了。"沈青鸾将借据塞入春杏手中，"去，把这些藏好。三日后，随我出嫁。"

"可、可老爷他……"

"不答应也得答应。他怕那些借据，更怕那张麒麟图腾。"

她想起前世——前世沈青瑶风风光光嫁入永安侯府，靠赵翊的势力在京城作威作福。后来呢？后来她与赵翊联手，在靖安王府安插眼线，在她茶里下了三年慢性毒，最后端着鸩酒来送她上路。

"妹妹，靖安王妃的位置，姐姐替你坐了。"

这一世，她先送沈青瑶去家庙。至于赵翊——醉春风的药性会持续三日，三日足够他在京城丢尽脸面。永安侯府的世子，在沈府废弃的暖阁里，与"未来靖安王妃"的庶姐颠鸾倒凤——

这消息，明日就会传遍朱雀大街。

"小姐，"春杏忽然怯怯地开口，"您……您是不是变了？"

沈青鸾脚步一顿。

"变了？"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入耳后， "春杏，你记得我娘死前，对我说过什么？"

"夫人说……说让小姐活下去……"

"还有呢？"

春杏想了想，小声道："别恨……恨太苦……"

"我不恨了。"

"恨太费神。我现在只想——"她转身， "让他们疼。比我娘疼，比我外祖疼，比我前世……更疼。"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沈府最高的那株老槐树上，暗卫展开手中的纸条，在前两日那个"疯狼"后面，又添了一笔——

"毒狼。"

回到闺房时，天已经黑透。

沈青鸾将嫁衣从檀木箱中取出，在烛光下一寸寸检查。金线绣的凤凰，空洞的眼眶，没点翠——凤凰不点睛，是"盲凤"，在婚俗里寓意"瞎眼嫁哑婿"，是咒她夫妻不和、终身不幸。

"好心思。"她冷笑，从妆盒底摸出一枚翡翠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首饰。她将它按入凤凰空洞的眼眶，指尖用力一压——咔哒。

翡翠嵌入，凤凰活了。

烛光下，那双翡翠眼泛着幽绿的光，像两团鬼火。

"凤凰泣血……"

她轻轻念出这四个字。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瓦片摩擦，像猫走过屋檐。沈青鸾瞳孔骤缩，她猛地推开窗，风雪灌入，墙头空空如也，只有一行脚印，浅浅地印在积雪上。

"靖安王的暗卫，萧珩的眼睛。"

"萧珩，"她对着黑暗， "这一世，我替你活，你替我查。但别再想拿我当棋子——"

窗外，风雪呼啸。

而在靖安王府最深的那间书房里，萧珩展开手中的纸条，看着上面那个"毒狼"二字，忽然笑了。

他生得极好，即使面色苍白如鬼，那双眼睛也黑得惊人。他指尖划过"毒"字，对暗处的阴影道：

"去查。查沈青鸾这十五年，谁教她识毒，谁教她使针，谁教她——"

萧珩独自坐在烛火下，将纸条凑近火苗。火焰舔舐着"毒狼"二字，将它们烧成灰烬，像烧掉一场尚未开始的棋局。

"沈青鸾，"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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