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规矩

腊月十三，嫁入王府第二日。

她睁开眼，帐外天光刚亮。屏风那侧空无气息——萧珩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未有人睡过。

"王妃，您醒了？"春杏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 "外头……外头来了一屋子人。"

"什么人？"

"林侧妃带着四个丫鬟，还有管家周全、管事妈妈赵氏，都在正厅候着。说是……来给王妃请安。"

"候了多久？"

"快……快一个时辰了。"

贵妃送来的侧妃，嫁入第二日就来请安，却不让丫鬟叫醒她，而是在正厅干等一个时辰——这是在给满府下人演一出"王妃怠慢侧妃"的戏？

"春杏，替我梳妆。"

"让他们继续等。"

她慢条斯理地净面、敷粉、描眉。

"春杏，去把我那件月白的袄子拿来。"

"月白？"春杏一愣，"小姐，今日是见侧妃，是不是该穿……"

"月白。"沈青鸾重复了一遍。

春杏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她知道沈青鸾在做什么，新妇第二日穿这种衣裳去见侧妃，要么是被气疯了，要么是……故意让满府看看，谁在给谁添堵。

梳妆完毕，沈青鸾起身，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昨夜刚配的，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瓶口塞着一粒蜡丸。

正厅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林侧妃坐在右侧首座——注意，是首座。她穿着一袭鹅黄织金的对襟褙子，发间簪着赤金嵌宝的步摇，耳坠是一对米粒大的东珠，走动时微微晃动，映得脸颊莹润如玉。

她生得极美，但不是沈青鸾那种锋利的美——她的五官柔和，笑起来像三月桃花，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三分风流。

沈青鸾一进门，就看见林侧妃指尖拨弄着茶盏，漫不经心的样子。

管家周全站在侧后方，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一沓账册。管事赵妈妈站在门边，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四个丫鬟分列两侧，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她们等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够让全府都知道——新王妃怠慢了贵妃娘娘赏下来的侧妃。

"王妃来了？"林侧妃笑容温婉，"妾身等候多时了。"

沈青鸾没应声。她走到主位上，坐下，看着林侧妃。

厅里安静了。

"侧妃妹妹久等了，昨夜王爷身子不适，妾身照料到五更天，方才歇下。"

王爷身子不适——这四个字一出来，林侧妃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全府都知道王爷"病重"，但谁也不敢说破。沈青鸾当着众人的面把"照料王爷"拿出来说，既是解释迟到的理由，也是在提醒——这个王府，王爷是主，她是妃，而林侧妃……只是个妾。

"王爷龙体安康是福。"林侧妃笑着接话，然后端起茶盏，"王妃请用茶，这是妾身今早特意命小厨房备的——江南雨前龙井，贵妃娘娘赏的。"

她看着那只青花茶盏，笑了。

"妹妹有心了。"

林侧妃的手指微微一紧，然后——

"哎呀。"

茶盏歪了。

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浇在沈青鸾的裙摆上。月白的袄子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妾身该死！"林侧妃慌忙起身，帕子已经掏出来，往沈青鸾裙上擦，"王妃恕罪，妾身手滑——"

满厅的人都在看。

四个丫鬟垂着眼，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管家周全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角。赵妈妈站在门边，笑得更深了。

她们等这一幕，等了一个时辰。

新王妃被侧妃泼茶，传出去就是——林侧妃给新王妃立规矩，新王妃连个茶盏都接不住。

沈青鸾低头看着裙摆的水渍。

"妹妹别慌。"沈青鸾伸手，轻轻握住林侧妃的手腕，"烫没烫着你？"

林侧妃一愣。

沈青鸾将她的手拉回来，仔细看了看——指尖微红，但没起泡。她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她伸手，替林侧妃拢了拢鬓发。

指尖从她的鬓角滑过，掠过耳垂，最后停在她颈侧。

"妹妹这皮肤，真好。"沈青鸾的指尖在她颈侧轻轻一按，"用的是……什么香粉？"

林侧妃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是贵妃娘娘赏的玫瑰露粉……"

"玫瑰露粉。"沈青鸾重复了一遍，指尖又在她颈侧蹭了蹭，然后放到鼻下嗅了嗅。

"嗯，玫瑰露的味，很正。"她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怎么还有股子砒霜味？"

满厅寂静。

林侧妃的脸色在三息之内完成了从白到青到惨白的转变。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王妃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听不懂？"沈青鸾笑了，从腰间荷包里取出那只漆黑的瓷瓶，在指尖转了转，"那本宫说得更明白些——妹妹的香粉里，掺了砒霜。不是吃的那种砒霜，是外敷的那种，掺在香粉里，日日擦在脸上，三月之后，皮肤溃烂，五官移位，神仙难救。"

她将瓷瓶放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妹妹今日送来的香粉，是打算送给谁用的？"

林侧妃的嘴唇在抖。

"妾、妾身……妾身不明白王妃在说什么……"

"不明白？"沈青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好，妾身让妹妹明白明白。"

她忽然伸手，扣住林侧妃的腕脉。

林侧妃挣扎了一下，但沈青鸾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得死死的。

"妹妹，你这是……体寒宫冷，气血两亏。脉象沉细无力，舌淡苔白，月经不调——说得更直白些，妹妹这身子，怕是不孕。"

满厅哗然。

四个丫鬟猛地抬头，赵妈妈的笑容消失了，管家周全的手指停止了摩挲。

不孕。

这两个字在封建后宅里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

"你、你胡说！"林侧妃的脸涨得通红，"妾身没有！妾身好得很——"

"有没有，妹妹自己心里清楚。"沈青鸾转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本宫给妹妹开个方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益母草、艾叶、香附……"

"这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七日后本宫再给妹妹诊脉，看看有没有起色。"

她将药方递到林侧妃面前。

"妹妹喝不喝，自己决定。但丑话说在前头——"

"不喝，就是心虚。心虚什么？心虚香粉里为什么有砒霜？心虚这身子是不是真有问题？心虚贵妃娘娘送你来王府，到底是为了伺候王爷，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林侧妃盯着那张药方，手指在抖。

她不敢不喝。

不喝，就是当众承认自己在香粉里动了手脚。贵妃赏的人，在新王妃面前栽了跟头——这消息若传回宫里，贵妃的面子往哪儿搁？

可喝了……

那药方上写的，都是活血化瘀的猛药。她体寒宫冷，喝这种药，轻则腹痛如绞，重则……

"还有一件事。"

她的目光越过林侧妃，落在管家周全身上。

周全浑身一颤，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在地上。

"周管家，你来说说——林侧妃院里的小厨房，昨儿个进了什么药材？"

周全张了张嘴，额头上冒出冷汗："回、回王妃……昨儿个林侧妃院的小厨房，进了……进了砒霜。"

"砒霜？"沈青鸾挑眉，"王府后宅的厨房里，进砒霜做什么？"

周全扑通跪下："是、是林侧妃身边的丫鬟秋云，说是……说是用来灭老鼠的……"

"灭老鼠。"沈青鸾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林侧妃，"妹妹，你这老鼠，是灭在厨房里，还是灭在……姐姐脸上？"

林侧妃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周全，眼底淬着毒——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当众把她卖了！

"周管家好记性。"沈青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既然你记得这么清楚，那另一件事，你也说说——"

"林侧妃的丫鬟秋云，在府外的茶馆里，见了什么人？"

周全身子一僵。

"回、回王妃……秋云姑娘见了……见了城南万宝堂的赵掌柜。"

"万宝堂。"沈青鸾直起身，贵妃、万宝堂、曹全忠……这些人串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周管家，你做得很好。"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放在周全面前，"这是补气养元的丸药，你年岁大了，操持王府中馈辛苦，该补补。"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补药，是锁命丹。王妃在告诉他：你今天卖主求荣，我记下了。以后你再敢背叛，这药就是毒药。

"奴才……谢王妃赏。"

"好。"沈青鸾拍了拍手，"今日的事，就这么定了。林侧妃身子不好，在院里好生养着，没事别出来吹风。周管家，把林侧妃院里的小厨房封了，里面所有的香粉、药材，统统检查一遍。"

"是。"

"还有——"她看向赵妈妈，"赵妈妈，麻烦你传话下去，往后王府上下，每日卯时二刻到正厅给本妃请安。迟到的，自己去领罚。"

赵妈妈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是、是，王妃。"

沈青鸾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林侧妃忽然开口， "你……你早就知道了？"

"妹妹，你该问的不是'我早就知道了'。"

"你该问的是——你身边的丫鬟，是万宝堂的人；你的管家，是我的人。从头到尾，你到底有几分是自己的？"

林侧妃的脸色，彻底垮了。

沈青鸾走出正厅时，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低头看了看裙摆。

"春杏，回房。"

——

而在正厅斜对面的暖阁里，一扇半开的窗后，站着一个人。

萧珩披着件玄色大氅，手里把玩着一枚银针——正是昨夜沈青鸾"不慎"遗落在榻下的那根。

他全程看完了。

"主上。"身后的暗卫低声道，"这王妃……留不得。太精明了。"

萧珩没应声。

他将银针举到窗前，对着阳光看了看——针尾的凤凰纹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精明才好。"

"蠢货，配做本王的棋子？"

"去查。万宝堂、贵妃、曹全忠——这条线，她是怎么知道的？"

"主上怀疑……"

"本王好奇。"

沈青鸾回到喜房时，发现榻上多了一件衣裳。

衣裳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裙摆湿了，记得换。"

她看着字条笑了下。

“春杏，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回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