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孤独的大年夜

在星儿的照料下，全有的病好了。天还未完全破晓，晨曦在天边刚露出一丝微光，全有便一刻也不敢耽搁。他匆匆喝了一碗尚有余温的粥，那粥在空荡荡的胃里，仿佛也暖不热他满心的急切。随后，他披上那件破旧到针线都仿佛在勉强维系的棉袄，便朝着山上走去。

这段日子，星儿像是被重担压弯了腰的小树苗，却依旧顽强地支撑着。一边要在学校的课堂上努力汲取知识，一边得穿梭在大街小巷捡破烂，换些微薄的收入，还要回到家中生火做饭，悉心照料大伯。此刻，全有走后，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瑟缩在被窝里，只想再多享受一会儿这片刻的温暖。

寂静的小屋宛如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唯有他一人。炉膛里的火焰苟延残喘着，那微弱的火苗恰似随时会被命运的风吹灭，但即便如此，那一丝暖意还是缓缓渗进了星儿的心底。

星儿怎么也睡不着，他的小心思如乱麻般纠结在一起。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呀，爸爸怎么还没回来看我们呢？姑姑也好久好久没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姑姑也像其他人一样，不再喜欢我，不想我了吗？”想到这儿，他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把他心底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都带了出来。

“昨天去晓东家，一进门就闻到了扑鼻的香气，晓东妈妈做了好多又白又胖的馒头，还有让人流口水的肉。他家的窗户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窗花，漂亮极了。晓东还说，三十晚上让我去他家看电视呢。电视，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神奇的东西呢？我从来都没见过呀。”正胡思乱想着，一缕阳光如调皮的精灵，穿过窗户的缝隙，轻柔地落在他的小脸上，晃得他赶忙眯起眼睛，那阳光仿佛也在刺痛他心中的渴望与迷茫。

突然，“嘎吱”一声，门被缓缓推开，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紧接着，一声“星儿！”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又似一股电流瞬间传遍他的全身。他像被施了魔法一般，一下子从被窝里弹了起来，原本黯淡的小脸瞬间如绽放的鲜花，洋溢出甜甜的笑容。他兴奋地连着喊了两声：“姑姑！姑姑！”声音清脆得如同山间的鸟鸣，饱含着无尽的喜悦。

人还没等双脚完全站稳，就迫不及待地跳下地，连鞋子都顾不上穿，便如一只归巢的小鸟般，一头扑进了姑姑的怀里。他紧紧地搂着姑姑，像个无助的孩子找到了避风的港湾，尽情地撒着娇，仿佛要把这段日子所有的思念与委屈都在这一刻倾诉出来。

“哎呀！你这孩子，这是咋啦？”姑姑同样紧紧地搂着星儿，声音里满是心疼与宠溺，嘴里亲昵地呢喃着，仿佛要把所有的爱都通过这简单的话语传递给星儿。

过了好一会儿，姑姑才缓缓松开星儿，轻轻地蹲下身子，她的目光温柔地在星儿身上游走，从他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蛋，到那有些干裂的小手，眼里满是心疼。她又是摸脸又是搓手，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温暖都传递给星儿。她脸上虽挂着微笑，可那眼眶里闪烁的泪花却怎么也藏不住，在微弱的光线中，如晶莹的珍珠般闪耀。

星儿是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看到姑姑伤心，他赶忙抬起那小小的手，轻轻地帮姑姑擦去眼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容，问道：“姑姑给星儿带啥好吃的东西了呀？”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又有些小心翼翼。

“你这个小鬼头！”姑姑亲昵地用手指在他的小鼻子上轻轻一刮，那动作充满了爱意。随后，姑姑赶忙起身，快速解开她拿来的布包，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急切。从里面掏出一身衣服的瞬间，星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睁得圆鼓鼓的，就像两颗闪闪发光的黑宝石。“哇！新衣服！”他忍不住叫出了声，双手下意识地捂住嘴巴，可那惊喜的声音还是从指缝间溜了出来。

只见姑姑双手提着衣服的领子，轻轻地抖了抖，那衣服仿佛也感受到了此刻的喜悦，在空中轻轻晃动。随即，姑姑将衣服温柔地披在星儿身上，轻声说道：“伸胳膊！”星儿像个听话的小木偶，乖巧地左右胳膊一伸，穿上了新衣。姑姑又细心地整理着衣服的每一个褶皱，把领口抚平，袖口拉直，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合适，星儿真精神！”那眼神里满是欣慰与自豪，仿佛星儿就是她最得意的作品。

星儿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他的小手轻轻地抚摸着身上的新衣服，那触感是如此的陌生又新奇。他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这是人生中的第一次。他低头仔细地看着这件黑灰相间的方格子衣服，那格子就像晓东爸爸的棋盘，一格一格，仿佛装着他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他穿着新衣，左转一圈又右转一圈，嘴里不停地笑着，姑姑又拿出一条黑色的裤子，在星儿腿上比划了几下，认真地看了看长短肥瘦，再次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对星儿的关爱。

等星儿乐够了以后，姑姑才轻轻地帮他把衣服脱下来，然后，姑姑耐心地教星儿把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每一道折痕都像是生活中的一道希望。叠好后，姑姑把衣服放进那个有些陈旧的红木柜里，仿佛把星儿的幸福与温暖也一同珍藏了起来。

姑姑看了看略显凌乱的屋子，朝星儿招了招手，说道：“星儿，来，帮姑姑一起收拾屋子。”说罢，姑姑便立刻行动起来，她可是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干活干净利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熟练与从容。星儿也不甘示弱，人虽小，却有模有样，他学着姑姑的样子，认真地擦拭着桌子，整理着杂物，小小的身影在屋里忙碌着。大约两三个小时过后，小屋焕然一新。鲜艳的窗花贴在窗户上，仿佛在诉说着新年的喜悦；明亮的玻璃反射着阳光，将屋里照得格外温暖；红彤彤的对联贴在门上，为小屋增添了浓浓的过年气氛。干净整洁的小屋，瞬间变得温馨起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了往日的寒冷与孤寂。

星儿看到这一切，抱着两只冻得通红、满是皲裂的小手，又蹦又跳。他的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那笑容仿佛能融化冬日里最坚硬的冰雪。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橙红色，如同一幅绚丽的画卷。全枝看着星儿，眼中满是不舍，叮嘱道：“星儿，姑给拿来的一碗肉，还有几个馒头，年糕，你放好了，明天和大伯热热吃，姑姑得回去了。”说着，她无奈地又摸了摸星儿的头，那抚摸仿佛带着千言万语。星儿刚才还洋溢着笑容的小脸，瞬间变得黯淡无光，愉悦的心情如坠入冰窖般冷嗖嗖的。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紧紧地拉着姑姑的衣角，低声说道：“姑姑，能不能不走啊？”他多么希望姑姑能一直一直陪着他，可他知道，姑姑不是妈妈，姑姑有自己的孩子，她要回去陪哥哥姐姐们了。星儿只能一个人，他只有大伯，爸爸……爸爸会回来看星儿吗？他的眼中充满了期待，那期待如同一团微弱的火苗，在他心中摇曳。

姑姑走了，星儿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趴在了炕沿上。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炕头的被褥。那一声声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屋里回荡，仿佛在诉说着他心中无尽的委屈与孤独。

年三十了，大清早，乐善庄就被热闹的氛围所笼罩。断断续续的鞭炮声，如同欢快的鼓点，奏响了新年的乐章。孩子们在大街小巷里奔跑嬉闹着，他们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洒满了整个庄子。整个乐善庄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还不到中午，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就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偶尔还传来几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伴随着大人们的谈笑声，交织成一曲生活的交响乐。唯独全有的小院里显得有些冷清，与外面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过，他们也有属于他们的快乐，那是一种在困境中相互扶持的温暖。

过年全有也不用上山了，他也早早起来，拿起扫帚，仔细地打扫着小院。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仿佛要把过去一年的烦恼都清扫干净。星儿早已捡好了几根又粗又直的木棒，他要和大伯架一个旺火，虽然他们没有多余的煤炭，但这些树枝也能为他们带来温暖与希望。星儿把树枝一根一根地摆放好，铺了厚厚一层，看着自己的成果，他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透着简单的满足。

夜幕降临，黑暗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地将大地笼罩。但乐善庄里却灯火密布，家家户户的小院里都是灯火通明。星儿家也不例外，那昏黄的灯光虽然有些微弱，却像一颗温暖的星星，照亮了他们此刻略显清冷的小院，照亮了他们孤独的心，也照亮了他们艰辛的生活。

“星儿，星儿。”门外传来晓东急切的呼喊声。

星儿忙戴上那顶有些破旧的帽子，连跑带跳地跑了出去。晓东在小院外向他不停地招手，兴奋地喊道：“快呀星儿，咱们不是说好的吗？快去我家看电视，我妈说今天是年三十，电视台要放新年晚会的，你不是喜欢音乐吗？我妈说有好多歌星唱歌呢。”

星儿一听唱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仿佛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光。他心里啥都不想了，跟着晓东一路小跑直奔晓东家去。

当推开晓东家门时，星儿愣住了，屋里坐满了看电视的人。他的心里不由一沉，“哎呀，这么多人呀？”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整个身子夹在门缝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眼神里满是局促与不安。

“星儿，你来啦，快进来！”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星儿抬头一看，是小凤姐在叫他呢。这时，屋里的人眼睛齐刷刷地朝星儿看了过来。

“哎哟！这不是那个疯子家的娃吗？”一个女人斜视了星儿一眼，大惊小怪地叫道。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与嘲讽，仿佛星儿是一个异类。

“哎呀，今儿稀罕的穿上新衣服了。”另一个女人半阴半阳地应和着，“大概是他姑姑给做的，靠那个瘸子……”女人摇了摇头，“靠他那个爸，连人家那一家子也养活不过，听说那个老婆跟母夜叉，钱看的紧着了。”

其他人听着一个劲儿地嘿嘿嘿的笑。那笑声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刺痛了星儿的心。

星儿夹在门缝里，头低得都快贴到地上了，他的脸滚烫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想回家，可腿好似被千斤重的石头压住了，挪动不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心里难受得无法移动，还是音乐的魅力在身体里跳动，诱惑着他让他无法离开。

小凤看到这一幕，气得脸都红了。她站起来，朝着那两个多嘴的女人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仿佛能喷出火来。众人被她这么一盯，都闭上了嘴，目光转向了电视。

小凤来到门口，一把将星儿揪进屋里，把自己的板凳搬给星儿，轻声说道：“别理她们，坐这儿看。”星儿红着脸坐上凳子后再没有动过，晓东紧挨着他坐下，搂着星儿的肩膀，似乎是在安慰，也似乎是给他传递力量。

星儿从来没有看过电视，他对这新事物倍感新鲜与奇妙。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电视屏幕，一眨不眨，仿佛要把里面的世界看穿。

他边看边想：“这个方壳子里面怎么会有人呢？这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啊？好奇妙啊！我好想看看。” 此刻，吸引他的不仅仅是电视里的音乐节目，还有那个壳子里面的神秘世界。

节目进行了一半，星儿看的入迷，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脑子里想着好多好多奇妙的事情。突然，一首旋律传入耳中……

啊~啊~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闪闪的泪光 鲁冰花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

妈妈的心啊鲁冰花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

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闪闪的泪光 鲁冰花

……

旋律如同一股清泉，缓缓地流淌进星儿的心里，又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拨动着他的心弦。它不仅拉回了星儿的思绪，也吸引了屋里所有的人。人们静静地听着，都被这旋律深深感染。正在人们听得如醉如痴时，屋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门口坐着的星儿。

只见星儿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电视，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挂满了两腮。他的胸脯一起一伏，呼吸急促，小嘴微张，不受控制地发抽泣着。那声音是如此的悲戚。众人沉默不语，但心里都不是滋味，就连刚才说风凉话的两个女人也悄不作声，脸上露出了一丝愧疚。气氛一度尴尬起来，此刻，大家都觉着这音乐有些刺耳了，仿佛在无情地揭露着他们的冷漠。

晓东爸爸一个箭步过去，果断伸手将电视屏幕旁的旋钮一拧，随着“叭叭叭”清脆的声音，旋律消失了。但抽泣声还在继续，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回荡，如同夜空中孤独的雁鸣。

正在大家不知如何是好时，星儿猛的站起身来，推门冲了出去。他像一只受伤的小鹿，不顾一切地往家跑。他一口气跑回了自己家，趴在大伯身上好一顿哭，哭得那是肝肠寸断。

全有实在不知道咋回事儿，只是紧张的不停摸着星儿的头，嘴里不停地说着：“星……儿，别……哭，别……哭了……”不知过了多久，星儿大概是哭累了，也或许是慢慢克制住了情绪，他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泪，爬上炕来，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就那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心里在想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仿佛在倾听他心中的秘密。

零点的钟声已敲响，乐善庄鞭炮齐鸣，旺火点燃了，一簇簇火苗熊熊燃烧，映照的整个庄子宛如白昼。那火苗如同希望的火焰，在夜空中跳跃。全有一个人忙乱着，虽然这旺火相较于别人家的显得有些小，却也是他们俩对生活的希望。星儿没有心思出去，他本想对着旺火许下他的小愿望，可如今，他没有了心情，满脑子都是那个旋律。虽然刺痛了他，但他莫名的喜欢上了那首歌。那旋律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尘封已久的门，让他的思念如潮水般涌出。

他不由得拿起了他的口琴，轻轻放在唇边，他抬头，望着天幕间闪烁的繁星，那首旋律从唇边流出。

啊~啊~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闪闪的泪光 鲁冰花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

妈妈的心啊鲁冰花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

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闪闪的泪光 鲁冰花

一遍又一遍，嘴唇都吹麻木了，他还是没有停下来，眼泪顺着脸颊止不住的流淌。那泪水里，有对妈妈无尽的思念。全有看在眼里，干着急没办法，除了在地上转圈，什么也干不了。

夜已深，乐善庄在一片灯火通明中沉沉入睡。整个庄子仿佛被一层温柔的纱幕所笼罩，安静而祥和。星儿真的累了，琴声戛然而止，口琴顺着瘫软的手滑落下来，他两眼还是没有离开那些星星，就那样盯着，嘴里呢喃着：“妈妈！妈妈！”那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的叹息，仿佛在遥远的天际寻找着妈妈的回应。

不知何时，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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