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雪消山道初显露，来客携王令入谷

武德七年深冬熬至尾声，连日暖阳化开山间积雪。

压在山道之上的厚冰层层消融，崖边冻硬的泥土重新松软。

往日上下山寸步难行的险路，总算勉强能容单人通行。

山谷与世隔绝一整个寒冬，外界的声响终于能顺着风，隐隐飘进谷中。

整个冬日囤积的粮草物资完好封存于深山隐蔽仓房，干湿分区，未曾腐坏半分。

孩童每日文武课业不曾中断，晨起操练，入夜识字，长势与心智都成熟不少。

我依旧保持着两套固定日程，白日跟着众人一同完成全套体能训练，晚间围着火盆临摹毛笔字帖。

数十日夜的打磨，字迹仅能做到横平竖直勉强辨认，笔法僵硬死板，全无半点古韵。

清玄道长时常坐在一旁翻看我写满字迹的麻纸，偶尔出言打趣几句，我也只是一笑置之，早已接纳自己不善笔墨的短处。

这日清晨，我刚带着众人跑完谷内闭环长跑，额头还挂着一层薄汗。

守在谷口瞭望台的少年快步奔来，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陈哥，山道那边有人过来，身上穿着王府制式衣衫，看着是秦王身边的人。”

陈安当即拿起腰间短刃，打算随同我一同前去查看。

清玄道长放下手中草药，缓步跟上，眼底带着几分审慎。

寒冬封山许久，王府之人忽然登门，必然是带着要事前来。

一行人走到谷口，山道尽头走来两名身着青色府服的侍从，身后跟着此前常驻山谷的五名护卫。

为首的侍从见到我，立刻上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有度。

“陈先生，秦王遣我二人专程进山，携带手令一封，命我等转交于你。”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信纸，双手递到我的面前。

我伸手接过油布，指尖触到微凉布料，心中已然猜到几分。

冬日闭关蛰伏，李世民一直借五名护卫知晓谷中大致境况，如今雪化通路，特地派人专程传信，定然是记挂着山谷里培育的各类高产作物。

我邀几人去往草堂落座，陈兰很快端来煮好的热茶，又取出去年收获晒干的红薯干充当点心。

两名侍从一路踏雪翻山，早已疲惫不堪，捧着陶碗暖手，连连道谢。

闲谈之间，他们只说起沿途州县近况，尽数是百姓熬过寒冬、盼着春耕的寻常民生，不谈及朝堂纷争与世家纠葛。

五名护卫立在一旁，恪守王府差役本分，没有半分逾矩言行，一如冬日里我们约定好的分寸。

外人面前，他们仅仅是奉命驻守山谷、巡查山野的护卫，不会流露半点私下亲近。

待到侍从稍稍歇匀气息，我拆开油布包裹的信纸。

纸张之上字迹端正有力，是秦王亲笔所写，通篇言辞温和，并无施压之意。

信中先是询问我冬日起居、谷中众人是否安稳过冬，随后提起听闻我培育出增产粮蔬，心中十分惦念。

李世民在信中写道，如今关中年年粮产微薄，民间饥馑频发，他一心想寻法子安顿百姓。

知晓我手中有能成倍增产的种苗，心中十分欣喜，只是明白当下时机不妥，不会强求我即刻献出。

只盼来年开春山路彻底通畅之后，寻一处安稳地界，与我当面详谈耕种相关事宜。

我将信纸细细收好，用油布重新裹起妥善存放。

转头看向两名传信侍从，轻声开口。

“劳烦二位跋山涉水跑这一趟，回去替我转告秦王，我明白他心系百姓的心意。”

“山谷之中各类种苗养护妥当，只待合适时机，自会与他细说耕种之法，不必心急。”

侍从连忙应下，记下我所说的话语。

几人在草堂歇息两个时辰，又查看了谷中规整妥当的大片待垦坡地，见到田边堆放整齐的农具、密封储存的种薯，连连惊叹。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细致划分的田垄布局，更不知寻常薯类作物竟能有惊人收成。

我没有过多细说作物来历，只说是偶然寻得的异域种籽，常年摸索才摸透栽种门道。

清玄道长在一旁静坐品茶，偶尔搭话几句，只聊山野草药与四季气候，不掺和良种相关的话题。

午后山风渐起，两名侍从不敢多做逗留，打算趁着天光尚早动身返程。

我让陈安取来一小袋提纯后的雪白精盐、少许烘干的辣椒干，赠予二人带回去作为回礼。

此物在外界十分难得，算是山谷一点薄礼，也好让秦王知晓我这边物资充裕，冬日并无窘迫。

五名护卫护送两名王府侍从走到山道中段，再独自折返山谷。

待外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拐角，草堂之内只剩我们几人。

陈安看向我手中存放书信的油布，低声开口。

“秦王这般上心，怕是开春之后，会频繁派人进山往来。”

我走到草堂窗边，望向山谷成片的闲置坡地，缓缓点头。

“情理之中，天下饥民无数，这等高产粮蔬，任何有心安定民生之人，都会放在心上。”

“好在我们早已定下章程，不急于向外展露全部底牌，一步一步稳步行事，便不会招来祸患。”

清玄捋了捋胡须，轻声补充。

“山路化开，往后外界来人只会渐渐增多，山谷各处的陷阱、瞭望哨还要多加检修，不可松懈防备。”

我深以为然，当即吩咐陈安，明日带着年纪稍长的孩童，顺着山林步道逐一检查往年布置的藤蔓绊索、竹刺陷阱。

寒冬风雪摧残之下，不少机关已然腐朽松动，需要重新修缮加固，守住山谷外围防线。

至于耕种筹备之事，也该提上日程。

封存完好的土豆、红薯种块，少量玉米籽，还有辣椒、西红柿幼苗，全部转移至向阳暖棚，提前催生芽苗。

今年开垦的田地范围远胜往年，足够分批试种各类蔬果，积攒更多种苗留存备用。

暮色慢慢笼罩山谷，寒风依旧带着残雪凉意。

孩童结束当日体能操练，陆续走进草堂，跟着清玄道长诵读识字。

我照常铺开麻纸，握住毛笔开始夜间功课。

笔尖落在纸面，笔画依旧僵硬歪斜，对比道长飘逸字迹，高下立判。

我静下心慢慢临摹，不去强求字貌美观，只求每一笔落得沉稳。

风雪寒冬已然落幕，隔绝外界的屏障消散。

属于山谷蛰伏静养的日子走到尽头，开春之后，新的人与事会接踵而至。

我身有冬日打磨出的体魄，仓有满仓过冬储备，手中握着能改变民生的良种，身边有彼此交心的同伴。

纵使落笔笨拙，前路风波暗藏，心中亦有十足底气，从容应对即将到来的所有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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