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山外流民趋深谷，风声初起惹人窥

武德七年仲春，春雨连绵数场，润物无声。

深山冻土彻底通透，新开垦的层层山田吸饱雨露。

土豆破土抽芽，红薯扦插稳根，辣椒与西红柿嫩苗青绿可人。

我亲手栽种的两粒玉米也顶开薄土，冒出两株纤细却挺拔的嫩芽。

整座幽谷，处处是新生绿意，满目皆是蓄势待发的生机。

谷中日常依旧井然有序。

白日全员下地护苗、除草、疏土、修渠，精细打理千亩新田。

一十五名少年各司其职，怀字辈耐劳肯干，守字辈细心稳慎，归字辈灵动勤快。

经过数月打磨，这群孩子早已褪去稚怯，做事规整有度、心性坚韧沉稳。

日暮之后，草堂灯火长明，少年读书识字、静心修学。

我依旧每夜伏案练字，笔迹依旧僵硬呆板，仅比初时的狗爬字迹稍强，全无笔法气韵。

清玄时常笑我身怀济世大才，偏偏笔墨一道终生笨拙。

我也早已坦然接纳，不贪完美、不做人设悬浮，守着这份唯一短板，静心沉淀。

五名侍卫依旧白天巡山值守、夜里轮班安防。

明面上恪守王府公职，行事如常、汇报如常，不露半分异样。

私下无人之时，便会将山外打探到的细碎动静，一一如实告知于我。

开春雪化路通之后，山外的世道，渐渐热闹，也渐渐杂乱。

河北战乱彻底平定，李唐版图一统，战火熄灭，却没能立刻养熟民生。

连年鏖兵，州县田野荒废太久，百姓无田可耕、无粮可储。

官府为补军耗，税赋不减，春荒叠加旧灾，民间粮荒依旧严重。

大量幸存流民不愿依附乡里豪强、不愿承受苛税压榨，纷纷向着深山迁徙。

秦岭余脉群山连绵、沟壑纵横、草木繁茂，历来是乱世流民避祸之地。

短短一月之间，山谷外围数十里山林，流民数量暴涨数倍。

起初只是零星散户，扶老携幼、衣衫褴褛，进山挖野菜、剥树皮、寻草根糊口。

到如今，已然有成群结队的流民小队，长期驻扎在外山隘口。

他们依山搭棚、聚群而居，抱团取暖、结伴觅食。

人一多，心思便杂。

安分求生者有之，想寻一方安稳荒地开荒活命者亦有之。

但乱世浮沉许久，也滋生出一批游手好闲、胆大贪婪、意图劫夺苟活的歹人。

五名侍卫日日远哨巡山，最先察觉异动。

近几日，不断有陌生人影在外山边缘游荡，刻意绕着幽谷山势探查地形。

这些人不采药、不挖菜，眼神躲闪、步履诡秘，专挑隐秘山道、隐蔽隘口窥探。

显然是盯上了这片群山之中最平整、最温润、最藏生机的这片幽谷。

这日午后，春风和煦，天光清亮。

李校尉趁着换岗间隙，避开众人，单独寻我禀报。

“先生，近日外山流民混杂，已有数拨人暗中窥探谷口。”

“他们看似流民，实则眼神凶悍、脚步沉稳，不似常年饥弱的寻常百姓。”

“属下几人暗中摸排，发现他们夜里会聚在西山隘口低语，似在打探谷中情形。”

“有人传言，这片深山最深处，藏有一方沃土，有人居住、有田有粮、衣食安稳。”

我闻言，心中平静，无半分意外。

幽谷开春之后山田成片、绿意太盛。

秋冬无饥寒、四季有炊烟、山中无荒寂。

在遍地饥馑、满目荒凉的乱世山野之中，这般安稳沃土，本就太过惹眼。

山中藏富，便是怀璧其罪。

外人初闻风声，前来窥探探查，是必然之事。

只是来得比我预想更快、更急。

我抬眼望向谷口绵长山道，轻声开口。

“天下饥荒未止，百姓求生无路。”

“见山中有田、有人、有烟火，自然心生向往。”

“安分者，只求寻地安居。心贪者，便想夺粮劫谷。”

李校尉神色郑重。

“先生放心，我等日夜布哨、严守山隘，绝不让外人随意踏入谷中半步。”

“外围陷阱、绊索、竹刺机关全数修缮完毕，明暗哨交错排布，可防流民乱闯，亦可戒歹人窥探。”

我微微点头。

五人如今心忠于我，值守安防从不懈怠，每一处布防都稳妥周密。

但我心里清楚，堵不如疏，防不如稳。

如今只是窥探、试探、打探。

若是山外流民越聚越多，滋生贪念，迟早会形成聚众闯谷、掠夺粮草的祸端。

乱世之人，饿到极致，便无善恶礼法，只剩求生本能。

为一口粮，可铤而走险，可聚众作乱，可不顾生死。

我随即起身，带着陈安、清玄、李校尉，绕行巡查整片山谷外围防线。

初春草木新盛，容易遮挡视野、藏匿人影。

往日简单布设的外围机关，如今尽数加固、重新隐蔽。

明暗哨点位错开排布，日夜有人守望，不留死角。

清玄边走边缓缓说道。

“乱世初定，人心未定。”

“谷中粮足田广、生机浓郁，在外人眼中，便是一块肥肉。”

“如今只是窥探试探，再过些时日，必然有人铤而走险。”

我深以为然。

蛰伏将近一年，我一直低调藏锋、深藏底牌、不惹风波。

但世道从不是你避世安稳，风波便不会寻来。

谷中日益繁盛、田地日益广袤、物资日益充盈。

注定会一步步卷入外界的视线之中。

我随即当场定下规矩，完善春日安防新策。

第一，外山所有哨岗加倍轮值，日夜不歇，但凡发现窥探人影，一律暗中驱离，不与之正面冲突、不暴露谷中真实底蕴。

第二，禁止任何谷中人私自出山、不与外流民接触、不透露谷中分毫内情。

第三，十五名少年分组巡田，只守内谷、不涉外山，专心护苗，不与外人争锋。

第四，所有仓储、密谷、良种圃、核心产区，尽数隐秘遮挡，藤蔓覆土伪装，杜绝远观窥探。

先稳守、再静观，不主动生事，亦绝不被动受欺。

安排妥当之后，夕阳西垂，山风渐凉。

外山依旧隐隐有人声嘈杂，隐约传来流民的哀苦与低语。

乱世苍生，依旧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求生。

他们渴望土地、渴望粮食、渴望安稳。

而我这片幽谷，恰好拥有世人最渴望的一切。

我立在山隘风口，望着外山苍茫暮色，心中思绪清明。

风波初起，并非祸事，亦是机缘。

今日外人窥探，是危机。

来日我良种满仓、粮产遍地，便是收容流民、安定民生、积累大势的开端。

我此刻依旧隐忍蛰伏、固守深山、养足根基。

不抢一时风光、不争一时强弱。

只静静守田、守粮、守人、守心。

待夏日苗盛、秋日粮熟、仓廪充盈、底牌尽稳。

无论山外多少风波、多少窥探、多少人心贪念。

我皆可从容应对，以万全底气，直面天下变局。

夜色渐深，幽谷重归宁静。

草堂灯火亮起，少年静心课业。

我依旧坐于灯前，执笔练字，笔画依旧笨拙生硬。

可执笔之心愈发沉稳，布局之念愈发辽远。

字虽拙，山河已在胸中。

风声初起，暗流初生。

我的深山蛰伏之路，自此迈入外有窥探、内有深耕的全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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