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狂徒聚众侵深谷，一线危局压青山

武德七年仲春，正午山风燥热，林间鸦雀惊飞。

外山流言沸沸扬扬整整三日，人心贪念彻底冲破恐惧与克制。

那些安分求生的流民尚在观望犹豫，数千流落深山的亡命之徒，已然按捺不住野心。

饥寒数月、朝不保夕，听闻幽谷有良田、满仓粮、无尽生机。

对他们而言，这不是传闻，是绝境里唯一的活路，也是唯一可抢的富贵。

今日午时，外山隘口数千流民尽数聚拢。

数百名青壮年亡命之徒手持木棍、柴刀、石斧、削尖木矛，结成密密麻麻的人潮。

不再是昨夜寥寥数人的偷偷窥探，不再是暗处鬼鬼祟祟的试探。

这一次，是明目张胆、浩浩荡荡、抱团压境的强行闯谷。

人声鼎沸，踩踏草木，整条进山山道被人流彻底填满。

尘土飞扬、嘶吼震天，杂乱的脚步声震得山道碎石簌簌滚落。

他们吃过乱世最苦的穷、挨过最狠的饿，早已抛却礼法、良知、畏惧。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深山有粮，强者得之。

数百狂徒在前开路，裹挟着上千老弱流民在后随行。

一是壮大声势，二是笃定谷中隐世之人不愿伤及无辜，不敢大肆杀伐。

人心歹毒，投机至极。

谷口外围远哨第一时间发现异动，少年巡哨狂奔回谷，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慌乱。

“陈哥！山外大批流民冲过来了！人山人海，全都拿着兵刃！”

刹那间，原本安稳祥和、满是青苗生机的幽谷，气氛瞬间凝固。

田间劳作的众人骤然抬头，耳边已然听见山外传来的震天喧哗。

嘶吼、叫嚷、嘈杂的脚步声，层层叠叠压进山谷。

原本温柔和煦的山风，此刻尽数裹挟着凶戾、躁动、贪婪的气息。

我当即沉喝一声，声震全场。

“怀、守、归三字梯队少年，立刻弃田归防！”

“陈安带人封堵谷内二道隘口，搬石堵路、加固防线！”

“你们全员上一线明暗哨，所有机关尽数开启待命！”

号令一出，谷中所有人瞬间从春耕状态切换为战时戒备。

没有慌乱奔逃，没有失声惊叫。

历经冬训打磨、日夜操练、心性沉淀，所有人临危不乱，各司其职。

十五名少年立刻放下农具，快速集结，持木棍分列两道谷口防线两侧。

年纪最小的归字辈少年虽面色紧绷，却依旧站姿挺拔，紧握手中木棒，眼神坚定。

守字辈中坚少年居中列阵，沉稳守岗，稳住人心。

怀字辈年长少年守住隘口死角，严防对方绕后偷袭。

陈安带着几名少年飞速搬运山石、粗木，临时封堵山道窄位，压缩对方突进空间。

清玄道长止步草堂门前，神色肃穆，静静注视汹涌来势，已然做好随时救治伤者的准备。

五名王府侍卫瞬间披甲佩刃，分散占据山道高地、暗岗、预警位。

五人面色凝重至极。

他们久经沙场、见过军阵厮杀、见过乱世攻城，却从未见过这般亡命人海。

数百手持器械的青壮狂徒，裹挟千人流民，密密麻麻、源源不断压来。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无所畏惧，纯粹以人命堆势，以贪婪破防。

转瞬之间，黑压压的人流已然冲到谷口第一道防线之外。

视线所及，满山遍野全是人。

衣衫褴褛、面色枯黄、眼神赤红，一张张脸上写满饥饿与疯狂。

他们盯着谷中平整无垠的良田、青翠欲滴的青苗、干净安稳的居所。

眼中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光。

“就是这里！这里有田有粮！”

“抢！占了这座山谷，今年全年不愁吃喝！”

“里面就几户避世之人，人少力薄，冲进去！”

刺耳的嘶吼声此起彼伏，震得山谷回音轰鸣。

前排手持刀棍的狂徒不再犹豫，嘶吼着径直冲撞谷口防线。

“砰砰砰——”

接连有人撞上外围隐蔽的藤蔓绊索、木质机关。

一道道紧绷藤条骤然锁腿、弹扫、绊倒冲在最前的数十人。

地面竹刺连片弹出，扎得前排狂徒惨叫连连、摔倒翻滚。

鲜血瞬间浸透破旧布衣，凄厉痛吼混杂在漫天喧闹之中。

可今日人势太盛，机关阻拦终究有限。

乱世亡命之徒早已不怕轻伤刺痛。

倒下一批，后面立刻涌上一批。

踩着同伴的身体、无视地上血迹、不顾机关凶险，悍不畏死强行推进。

短短片刻，布置数月的外围浅层机关，被人海硬生生踩踏、摧毁、冲破。

第一道外谷防线，直接宣告失守。

危机瞬间压至内谷隘口，局势骤然岌岌可危。

咫尺之间，凶徒便可踏入谷中春耕核心良田！

一旦让他们冲进内谷，青苗被毁、种源被夺、仓廪被抢、谷中所有人危在旦夕。

数月春耕心血、一年蛰伏根基、无数济世底牌，尽数要毁于一旦。

紧张的窒息感瞬间笼罩整座幽谷。

少年们手心冒汗、呼吸急促，紧紧攥紧手中木棍，身体紧绷到极致。

五名侍卫眼神凌厉如刀，手按刀柄，浑身杀气彻底迸发。

只要对方再进一步，便要拔刀浴血阻拦。

千钧一发之际，我跨步上前，立在隘口最前方，直面黑压压的亡命人海。

山风烈烈，吹得衣袂翻飞。

我孤身挡在所有人身前，以一己之身，抵住千重狂澜。

我声音不高，却穿透漫天嘈杂，字字清晰、冰冷有力。

“此谷私地，开荒储粮，辛苦耕耘，与世无争。”

“我不扰世人，尔等切勿恃强凌弱、聚众劫掠。”

“退去者，来日春耕结束，我可酌情施粮、予生路。”

“强闯者，今日寸步不让，生死自负！”

话音落地，全场瞬间一静。

前排狂徒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猖狂至极的大笑。

“一个山野书生，也敢拦我们千人之路？”

“施粮？不如我们自己抢！”

“兄弟们，他就一个人！冲！抢粮占地！”

最前方一名手持砍柴大刀的凶悍壮汉，双目赤红，嘶吼一声，举刀便朝我当头劈来！

刀风凌厉、力道刚猛，带着亡命之徒的狠戾，直取头颅。

周遭所有人瞬间心脏骤停。

少年们惊呼出声，五名侍卫瞬间拔刀欲救。

千钧一发！

我侧身沉肩、稳步后撤，避开致命一刀。

大刀劈在身侧石墙上，石屑炸裂、火星四溅，轰然巨响震人耳膜。

险之又险，堪堪避过死劫！

这一刻，局势彻底崩至最险一线。

数百狂徒持刀棍猛冲，人山人海压顶而来。

我方不过二十余人固守隘口，兵力悬殊十倍不止。

外无援兵、内无退路、山道被堵、危机锁死。

只要防线一破，便是全员覆没、满盘皆输。

山风肃杀，血色渐浓。

整座幽谷，陷入蛰伏以来最凶险、最窒息、最岌岌可危的绝境。

可我眼底毫无半分慌乱，唯有沉静冷冽。

乱世温柔换不来生路，隐忍换不来安稳。

今日，唯有死守，方能保全谷中人心、保全济世根基、保全来年万民生机。

我立在风口危局之中，身姿挺拔不退半步。

笔墨拙笨，不碍我守山河安稳。

身无甲胄，不惧这乱世狂澜。

青山至此临绝境，我以血肉守春耕。

风波滔天，绝境方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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