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流言四起传深谷，人心贪妄逐青山

武德七年仲春，夜风散尽，天光大亮。

幽谷经过一夜安稳沉寂，再度迎来清朗清晨。

晨雾缭绕山腰，田中青苗沾着露水，愈发青翠喜人。

土豆抽枝展叶，红薯藤蔓铺展蔓延，辣椒、西红柿嫩苗整齐连片。

两株玉米嫩芽更是长势挺拔，纤细却坚韧，在成片青苗中格外醒目。

谷中众人照旧晨起操练、餐后下田、日暮读书，作息丝毫不乱。

昨夜六人夜探被机关所阻、被侍卫劝退一事，谷中无人喧哗、无人张扬。

除了值守五卫、陈安与我，其余人一概不知。

我本意便是低调化解风波，不滋生恐慌，不打乱春耕节奏。

可山外的人心躁动，从来不会因我安稳守谷，便自行平息。

昨夜狼狈退走的六名流民，逃回外山流民聚居的隘口棚寨后，彻夜未眠。

几人身上带着细碎刺痕、满心惊惧、满腹疑惑。

在一众饥寒交迫、日日挣扎求生的流民堆里，忍不住将昨夜深山所见所闻尽数传开。

六人不敢说自己贪利夜探、妄图偷谷夺粮。

只敢换一套说辞，渲染得愈发离奇玄妙。

他们言说，秦岭最深处藏着一座隐世幽谷。

谷中土地肥沃、草木常青、田亩整齐，似是常年有人精心耕种。

山中通路暗藏杀机、步步机关、明暗哨林立，有精锐甲士驻守。

那处山谷，有粮、有田、有人、有守备，宛若乱世桃源。

消息一出，瞬间在外山流民群中炸开。

如今武德六年，天下初定，可民生依旧凋敝。

河北战后良田荒芜，关中税赋繁重，寻常农户终年劳作尚且填不饱肚子。

无数流民无田可耕、无家可归、无粮可食，只能困居深山，靠挖菜剥树皮苟活。

人人饿到眼冒绿光，日日盼着一处沃土良田、一方安稳栖身之地。

这一则关于深山幽谷的流言，恰好戳中了所有流民心中最渴望的念想。

短短一日之间，风声极速扩散。

外山数十里山林聚居的流民，人人皆知深山深处藏着一处无人占据的富庶桃源。

最开始，众人只是半信半疑。

可陆续又有几拨曾经远远窥探过谷口的流民站出来佐证。

他们也曾远远望见深山腹地炊烟袅袅、绿意成片，绝非荒芜山野该有的景象。

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越传越离谱。

有人传言谷中遍地奇苗，一岁数收，产量远超寻常五谷。

有人传言谷中藏有隐世大户，仓廪充盈、衣食无忧。

更有甚者妄自揣测，山中藏有乱世遗存的粮仓宝物。

贪婪与向往交织，迅速席卷整片外山流民群落。

安分守己、只求安稳求生的流民，心生向往，只想日后求得允许，进山垦田安家。

心存歹念、好逸恶劳的无赖流民，却是贪心大起，暗中打起了劫掠抢夺的主意。

一时之间，外山人心彻底躁动。

原本零散四散、各自求生的流民，渐渐开始抱团聚拢。

人人都想打探幽谷确切位置，人人都想分得一杯沃土、一口存粮。

山外暗流汹涌，风波渐沸。

而这一切躁动，尽数被在外巡山的五名侍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当日傍晚，残阳落山，晚风渐凉。

五人趁着换岗空档，避开谷中众人，私下向我禀报外山乱象。

“先生，如今外山流民人心大乱，流言漫天飞。”

“所有聚居山林的流民，皆听闻深谷富庶、良田无数的传言。”

“近日聚集在外山的流民越来越多，不少青壮流民暗中结伙，磨刀擦棍，似是意图不轨。”

“安分百姓心生向往，歹徒心怀觊觎，再这般下去，用不了几日，必然会有大规模流民组团前来试探。”

李校尉神色凝重，字字恳切。

他们常年驻守边界，看得最清、查得最实。

昨夜只是六人私探，今日已是百人躁动。

风波蔓延的速度，远超预料。

我静静听着，心中早有预料，并无半分慌乱。

怀璧其罪，自古常理。

乱世荒山野岭，突然出现一方良田万顷、粮草充足、安稳无争的幽谷，必然引来世人侧目。

流言是迟早的事，人心贪妄也是必然的结果。

我淡淡开口：“不必慌，也不必主动应对。”

“流言可扰人，亦可识人。”

“正好借此机会，看一看山外流民人心善恶，辨一辨乱世众生百态。”

“安分求生者，我来日可酌情收容、予以生路。”

“心存劫掠、妄图强夺者，不配得我半分恩惠。”

五人闻言恍然，躬身领命。

我随即定下新规，继续稳住内外分寸，不打破现有格局。

外山无论如何躁动，谷中依旧如常。

春耕不停、课业不辍、安防不减、人心不乱。

明暗哨继续加密轮值，外围机关全数保持待命状态。

依旧遵循旧则：只驱离、不杀生、不结大怨、乱世人命如草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能坐的不多。

对外依旧保持低调避世姿态，绝不主动现身、绝不主动接触流民。

同时严禁谷中任何人私自出山、与人闲谈、泄露谷中分毫内情。

陈安依照吩咐，再次带人复查整片山田伪装、仓储遮蔽、密谷遮挡。

所有核心良种田、隐秘仓房、后山密地，尽数被藤蔓草木遮掩，从外山远眺看不出半点异常。

清玄道长依旧每日授课，安抚十五名少年心境。

告知他们乱世人心险恶、福祸相依，需静心修学、稳守本心，不可因外间风波心生浮躁。

少年们历经这段时日的打磨，心性早已沉稳。

听闻山外流言躁动，无人慌张、无人躁动，只是愈发认真守田、认真课业、认真操练。

而我依旧保持日复一日的恒定作息。

白日随众人一同下地，打理青苗、巡查田垄、规整水土。

入夜依旧端坐草堂灯下，铺开麻纸，苦练毛笔字。

笔下字迹依旧僵硬呆板、毫无气韵，仅仅摆脱最初的潦草不堪。

依旧是我这一生改不掉、练不成的唯一短板。

清玄坐在一旁煮茶，看着我笨拙落笔，忍不住轻声笑叹。

“先生胸藏山河，智算无双，能驭乱世、能育万粮。”

“偏偏握笔之手，数年如一日，依旧拙朴难成雅字，也算一桩奇事。”

我搁笔轻笑，坦然自若。

“人无完人，世事从无圆满。”

“我拙于笔墨，方能静心务实，不耽浮华、不恋虚名。”

乱世浮沉，世人贪名、贪利、贪粮、贪安。

我唯独守心、守田、守人、守局。

夜色渐深，山谷安宁依旧。

山外风声滔滔、人心沸沸，山内灯火温和、岁月安稳。

我清楚知晓，流言四起，只是风波开端。

用不了多久，成群结队的流民便会冲破胆怯，组团靠近谷口。

试探、冲撞、觊觎、纷争，会接踵而至。

但我毫无畏惧。

谷中人心归一、仓廪充盈、青苗繁盛、安防稳固、暗棋在手。

内有根基，外有防备，进退皆可从容。

今夜流言沸山，是祸，亦是契机。

待来日大浪袭来，我自可筛选人心、收拢流民、扎根民生、铺垫盛世开局。

我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沉静如水。

风波初沸正好，乱世人心正好，春耕繁盛正好。

蛰伏已满，根基已牢。

且看山外贪妄百态，静待风起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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