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师门清理·玉罗刹的鞭

一条破烂的渔船漂在汴河水面上，船底还漏着水。

六戒坐在船尾，一边用袈裟堵窟窿，一边念叨：“这这破船……漏成这样还能浮着，简直是奇迹……”

“奇迹个屁，”三宝蹲在船头，一只手按在船板上，“是老子的根须缠着船板，不然早沉了。”

“那你一定要缠紧点！”六戒一激动，屁股不小心抬起来，开裆裤的裂口在夜风里“呼啦”一响，“贫僧这裤子……不能再湿了……”

红袖坐在船舷上擦骨剑，头也不抬：“谁让你不换？”

“没的换！贫僧就这一条裤子！”

陈庆元躺在船舱里，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名字的水草：“前面三里就是官道，上了岸，买十条裤子给你。”

“真的？”六戒眼睛一亮。

“假的。”

“……”

金瓶儿没参与这几个小孩子的斗嘴，她坐在桅杆阴影里，暗红劲装还没干透，贴在身上像是大红喜糖的糖纸。她低头擦着指甲，十片紫蔻丹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右手食指上那截灰白布条被夜风吹得轻轻晃。

忽然，她擦指甲的动作停了。

风里传过来微不可查的味道儿，一种甜得发腻的香气，比她身上的味道更浓，更烈，像把蜂蜜倒进滚油里炸出来的。

金瓶儿瞳孔骤缩，身形猛地弹起：“三宝，散开！”

“啪！”

船板炸出一个洞，木屑乱窜。

一道黑色的鞭影从水下破出，鞭身通体漆黑，泛着暗紫色的幽光，鞭梢上生着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根都淬着锁魔散，鞭子像一条毒蛇，“嗖”地缠向金瓶儿脚踝。

金瓶儿天魔步踏出，身形如红烟般后退三尺。可那鞭子仿佛长了眼睛，在空中一扭，“啪”地抽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船板又被抽出一道三寸深的沟壑，木屑纷飞。

“哟，师妹，”一个娇媚的声音从水里传来，“躲得挺快。”

水面“咕嘟咕嘟”冒起气泡，一个穿着暗紫纱衣的女人缓缓浮起。她身段比金瓶儿更丰腴，脸上戴着半张玉质面具，露出的红唇弯成月牙，手里握着那根漆黑长鞭，鞭身在她腕间缠绕，像一条温顺的黑蛇。

“玉罗刹。”金瓶儿声音冷得像冰，十片指甲“唰”地暴涨，“宗主连你都派出来了？”

“你杀了铁算盘，坏了鬼集的规矩，”玉罗刹轻笑，玉足点在水面上，泛起一片涟漪，“宗主说，你的皮，比三百两赏金值钱。”

三宝“唰”地站起来，枣木棍横在胸前：“又是合欢宗？你们有完没完？”

“小和尚，”玉罗刹瞥了他一眼，红唇微张，“这是师门家务事，外人最好别插手。否则……”

手上鞭子一抖。

“啪！”

鞭梢破空，看着是抽向三宝，却在半途转个方向，一个刁钻的角度抽向金瓶儿。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紫黑色的线，鞭梢倒刺在月光下闪着蓝汪汪的光。

金瓶儿噬魂爪全力爆发，十道紫芒迎向鞭影。

“嗤——”

爪劲与鞭影对撞，只听一声闷哼，金瓶儿身形暴退，后背“砰”地撞在桅杆上，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十片紫蔻丹指甲，竟有三片被鞭梢抽得黯淡下去，像是秋天树上的枯叶。

“姹女鞭，”玉罗刹慢悠悠地收回鞭子，在腕间绕了两圈，“专打同门，你的魔气越浓，鞭子抽得越狠。师妹，你在宗里学的第一课，忘了？”

金瓶儿没答。

她盯着那根鞭子，盯着玉罗刹腕间那圈熟悉的缠绕手法，盯着那张玉质面具下露出的、与师父有三分相似的红唇。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八岁那年，师父握着她的手，把匕首推进乞丐喉咙。血是温的，溅在她脸上。

破庙门槛上，三宝放了块红薯，她坐在树上，看着那块红薯，看了很久。

白慕语三字开城门，残扇上的“仁”字亮得像盏灯。

六戒扛着烧火棍挡在阵前，金身碎成蜘蛛网，魔纹像绷带一样缠住伤口，他一边吐血一边喊：“这叫升级包！”

“还敢走神？”玉罗刹轻笑一声，鞭子再次扬起，“那师姐帮你醒醒神！”

“啪！啪！啪！”

三鞭连环，封死金瓶儿所有退路，第一鞭抽向她咽喉，第二鞭缠向她腰眼，第三鞭直取她丹田，招招致命，招招都带着合欢宗清理门户的决心。

金瓶儿踏起天魔步，身形在狭小的船板上腾挪。第一鞭擦着她鼻尖掠过，带起三道血线；第二鞭抽中她左臂，暗红劲装“嗤”地裂开，皮肉翻卷，血“哗”地涌出来；第三鞭她躲不开了，鞭梢像毒蛇吐信，直直刺向她心口。

“斗转星移·移！”

三宝一声暴喝，无数根须从掌心暴射而出，径直缠向那根鞭子，碧绿根须“唰唰唰”缠上鞭身，像无数条碧绿的蛇缠住一条黑蛇。

“找死。”玉罗刹手腕一抖。

鞭梢倒刺“唰”地竖起，根须缠上去的瞬间，倒刺绞动，“嗤嗤嗤”——碧绿的汁液飞溅，像无数条被切断的血管在喷血。三宝闷哼一声，掌心龙印烫得发疼，根须被绞碎的剧痛顺着经脉倒灌，他“哇”地吐出一口血，却死死咬着牙，根须越缠越紧。

“松手！”金瓶儿厉喝。

“松个屁！”三宝满嘴是血，“老子的人，你动不了！”

玉罗刹冷笑，鞭身猛地一震，三宝被这股力道带得往前扑，膝盖“咚”地砸在船板上，根须“咔嚓咔嚓”断裂，鞭子挣脱束缚，鞭梢倒刺朝着三宝天灵盖直直抽下。

“铛！”

六戒横棍架住鞭梢，“咔嚓”一声布满裂纹的紫金金身应激而出。他被这一鞭抽得单膝跪地，烧火棍弯成一张弓，胖脸憋得紫红：“……这魔女……还挺横……”

“滚开！”玉罗刹鞭子一甩，六戒连人带棍被抽飞出去，“扑通”一声掉进河里。

玉罗刹以一抵三，居然占尽上风。

“开山！”红袖大喝一声，双手持骨剑斩向玉罗刹后颈，白虎煞气“嗡”地炸开。玉罗刹头都不回，鞭尾倒卷，“啪”地抽在骨剑剑身上，红袖虎口崩裂，骨剑险些脱手。

“一群废物。”玉罗刹轻笑，鞭子再次指向金瓶儿，“师妹，最后问你一次，跟不跟我回去？”

金瓶儿捂着左臂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下淌，滴在船板上，“滴答滴答”响。

她看着玉罗刹，看着那根专打同门的姹女鞭，看着船板上三宝吐的那口血，看着河里六戒扑腾着冒出水面的胖脑袋。

她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却是笑了起来。

“回去？”金瓶儿舔了舔嘴角的血，“回哪儿去？回那个师父握着你的手、教你杀人的地方？”

玉罗刹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我说，”金瓶儿放下捂着伤口的手，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把指甲染成了暗红色。她一步一步，朝着玉罗刹走去，天魔步不再踏影，就是直直地、硬邦邦地往前走，“我不回去了，师姐今天你只能带走我的尸体，烦请放过他们几个。”

“哼，既然想死！那就去死吧！”玉罗刹鞭子一扬，姹女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抽向金瓶儿左边肩膀。

金瓶儿盯着玉罗刹的眼睛，甚至微微侧身，把左肩主动送了上去。

“啪！”

鞭梢狠狠抽中她左肩，倒刺扎进皮肉，“嗤”地撕下一大块肉，血“哗”地喷出来，溅了玉罗刹满脸。玉罗刹一愣，她没想到金瓶儿真的没有躲。

就在这一瞬。

金瓶儿矮身前突，天魔踏影贴身而上。

她右手的噬魂爪，从下往上，像一条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毒蛇，“噗”地刺入玉罗刹的咽喉。五片暗红色的指甲，从喉结下方刺入，从颈后穿出，带起一蓬温热的血雾。

玉罗刹瞪大眼睛，玉质面具下的瞳孔剧烈收缩。她想挥鞭，可喉咙里“嗬嗬”作响，根本发不出力。姹女鞭从她手里滑落，“啪”地掉在船板上，像一条死去的蛇。

金瓶儿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

“这帮人，比师门有意思。”

她舔掉指甲上的血，那血里有玉罗刹的，也有她自己的，然后猛地抽手。玉罗刹的尸体重重砸在船板上，“咚”的一声，船身都晃了晃。

金瓶儿站在尸体旁，左肩血肉模糊，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片指甲上全是血，右手食指上那截灰白布条被血浸透，已变成了暗红色。

她弯腰，从玉罗刹腕间解下那根姹女鞭，掂了掂，然后随手扔进河里。

“噗通。”

水花溅起，又归于平静。

三宝趴在船板上，根须软软地垂着，还在往下滴碧绿的汁液。他抬头看着金瓶儿，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血红的牙：“……不擦指甲了？”

“脏。”金瓶儿瞥了他一眼，“回去再擦。”

“回去？”三宝挑眉。

“你们的破庙，破船，破地宫，”金瓶儿转身，靠在桅杆上，仰头看着月亮，“随便哪儿，暂时是你们的人，就得跟着你们走。”

河里，六戒扑腾着爬回船上，浑身湿透，开裆裤彻底变成了水帘洞。他看着船板上的尸体，又看着金瓶儿血肉模糊的肩膀，胖脸煞白：“……你、你把她杀了？”

“不然呢？”金瓶儿闭上眼睛，“留着过年？”

“这不符合……”

“闭嘴。”金瓶儿和红袖同时开口。

六戒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陈庆元从船舱里坐起来，龙髓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塞回怀里。他看着金瓶儿，忽然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以伤换命，够狠，我喜欢。”

“你喜欢个屁，”三宝撑着枣木棍站起来，根须缠住金瓶儿的肩膀，碧绿的光芒缓缓渗入伤口，“先给你止血。再这么流下去，咱们船上得多一条亡魂。”

金瓶儿没躲，任由根须缠住伤口，她低头看着三宝的手，看着那些碧绿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根须，忽然开口：“小和尚。”

“嗯？”

“刚才那根须，”金瓶儿声音低了下去，“绞碎的时候，疼吗？”

三宝愣了一下，然后笑骂：“疼，疼得老子想把你师姐勒死一百遍。但你都杀了，老子没机会了。”

金瓶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月光在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船继续往前漂，船底的窟窿还在渗水，三宝的根须缠着船板，像无数条勤劳的缝衣针线。

六戒把玉罗刹的尸体推进了河里，“咕嘟”一声，沉了下去，嘴里还嘟囔着：“可惜了那条鞭子了……当铺应该能收吧……”

水面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金瓶儿左肩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和右手食指上那截被血浸透的布条，证明刚才那场战斗，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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