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金刚伏魔阵·六戒的棍

雨停了，破山神庙的屋檐还在往下滴水，嘀嗒嘀嗒，像有人在敲木鱼。

六戒把白慕语背起来，拿布包好那块烤红薯，塞进白慕语手里。虽说人还昏迷着，但万一路上醒了没吃的，肯定要骂娘。他直起腰，胖脸皱成一团：“白施主……好像比昨天重了……是我错觉吗？”

“是你虚。”三宝把枣木棍往肩上一扛，掌心的龙印朝外，十丈内的积水在他感知里静静躺着，像一窝听话的泥鳅，“陈庆元，指路。”

“官道封了。”陈庆元蹲在庙门槛上，短剑在地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东汴九门出城的道，全是三教的哨。玄难那老东西吃了亏，把方圆五十里的地脉都用佛印锁了，飞过去都能照出影来。”

“那走哪儿？”红袖骨剑横胸。

“峡谷。”陈庆元用剑尖点了点线的尽头，“断龙峡，南下建康唯一的小路。地势窄，人少，但……”

“但什么？”

“但玄难知道我们会走那儿。”金瓶儿靠在门框上，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她低头撕着指甲上的倒刺，“我闻到檀香味了，从峡谷方向飘过来的，浓得发苦，至少二十个和尚。”

“二十个？”六戒腿肚子一软，差点把白慕语摔出去，“我这金身……裂缝还没缝补满呢……”

“那也得走。”三宝走出庙门，根须从掌心垂下来，在湿地上蛇行，“官道是死路，峡谷是活路，活路有埋伏，死路连埋都不用埋，选哪个？”

“……我选活路。”六戒咬着牙，把白慕语往上颠了颠，“白施主，您要是能听见，待会儿记得给我念个护身咒……”

白慕语没回答，他脑袋耷拉在六戒肩膀上，残扇攥在手里，扇骨上的裂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呼吸细得像游丝。

金瓶儿天魔步一踏，身形飘到树梢：“我往前探路，你们慢走，注意脚印。”

“留什么脚印，”三宝咧嘴，“老子现在能控水，待会儿让他们洗个澡。”

一行人下了山，钻进断龙峡。

峡谷的风带着股硫磺味，刺鼻的味道让人有点犯晕，两侧峭壁像被人拿刀劈出来的，直上直下，中间只留一条羊肠道，宽不过一丈，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三宝走在最前，枣木棍拄着地，棍底沾着泥，每走一步都咯吱响。他掌心龙印微微发烫，御水能力在十丈内流转，能“听”见左侧山涧里水流的声音，像条潜伏的蛇。

走到峡谷中段，三宝忽然停住。

“前面不对劲。”

远处道路中间，二十个黄点排成三排，袈裟崭新，金刚杵杵尖冲下，杵柄上的铜环在风里叮当作响。

是阵法共鸣。

“金刚伏魔阵。”陈庆元眯起眼，鸟窝似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倒，“二十人成阵，纯阳佛力，专克阴邪。金瓶儿，你的魔功废了。”

金瓶儿天魔步刚踏出半步，身形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砰”地弹回来。她低头看手，十片紫蔻丹指甲黯淡如枯叶，魔气刚聚到指尖就被蒸发了：“……不止七成，这阵法连影子都踏不进去。”

红袖骨剑横胸，白虎煞气“嗡”地炸开，可煞气刚离剑身三寸，就像泼进滚油的雪，“滋滋”地消融。她皱眉：“我的煞气也被压。”

“纯阳阵，”三宝根须从掌心探出，在地面蛇行，“佛力太盛，妖、魔、阴邪全克。除了……”

他看向六戒。

六戒正低头整理自己的新裤子，从农户那儿“借”的粗布裤，裤腰大了两圈，用草绳系着，打了个死结。他感受到目光，抬起头，胖脸上还沾着早上吃红薯留下的渣。

“看我干嘛？”六戒眨眨眼。

“你上。”三宝说。

“啥？”

“你的金身，”三宝拿枣木棍戳了戳他胸口，“佛魔同源。纯阳阵克魔，但你的金身里有一半是佛。阵法识别不了你，你进去，是盲区。”

六戒张着嘴，下巴抖了抖：“……我一个人？打二十个？”

“不是打，”三宝咧嘴，“是挨揍，挨到阵眼露出来，我们破阵。”

“挨揍？！”六戒声音劈叉，“这怕是让我送死吧！二十根金刚杵，会把我砸成肉饼的！”

“肉饼也比做成肉馅儿好。”三宝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馍，塞进六戒手里，“拿着，先吃一口压压惊。进去之后往中间走，找到那个敲木鱼最响的，那就是阵眼。”

六戒低头看着手里的硬馍，又看看峡谷里那二十尊泥菩萨似的巡世僧，胖脸发白，腿肚子转筋。

玄难从阵后走出来，紫金袈裟在峡谷风口里鼓荡，像一面紫色的帆。他手里九环锡杖一顿，地面“咚”地裂开一道细纹，二十名巡世僧同时睁眼，齐声诵咒：

“唵！嘛！呢！叭！咪！吽！”

声浪像实质，在峡谷里撞出回音，震得两侧山壁簌簌往下掉石子。六戒被这一声震得噔噔噔倒退三步，草绳裤腰松了，裤子哗啦往下滑，他手忙脚乱地往上提。

“六戒！”三宝吼，“上！”

六戒咬了口硬馍，嚼都没嚼就咽下去，差点噎得翻白眼。他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紫金金身应激而出，“轰”的一声，金紫交错的光芒从他体内炸开，魔纹像无数条紫色的小蛇，在金身表面游走。

“我去了！”

他嚎了一嗓子，像头受惊的野猪，一头扎进峡谷。

阵法没反应。

二十名巡世僧的诵咒声顿了半拍，像电脑识别不出乱码，卡了壳。纯阳佛力扫过六戒的紫金身，金光与紫纹交织，阵法竟分不清他是敌是友。

“拦住他！”玄难厉喝。

距离阵眼还有十丈。

六戒狂奔，胖脚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地响。五名巡世僧横杵拦截，金刚杵带着风声砸下来。六戒横棍格挡，“铛”的一声，烧火棍弯成一张弓，他双臂发麻，虎口崩裂，血溅在紫金身上。

“第一下！”三宝在阵外吼，“左边！”

六戒往左一滚，第二杵擦着他头皮掠过，带起几缕血丝。他爬起来继续跑，裤腰又松了，他一手提裤子，一手抡棍：“这破裤子，非得这时候找事！打架不能提裤子！”

“那就别提！”红袖在阵外喊。

“不提会掉！”

第三杵、第四杵、第五杵同时砸下来。

六戒不躲了，他站定，烧火棍往地上一插，双掌合十，紫金金身催到极致——“轰！”

“铛！铛！铛！铛！铛！”

五根金刚杵同时砸在他身上，金身瞬间布满裂纹，像一面被砸裂的镜子。裂纹里，紫色的魔纹疯狂涌动，像无数条紫色的蚯蚓在伤口里钻来钻去，把碎片一块块黏住、缠紧。

碎而不散。

六戒“哇”地吐出一口血，血里带着金丝。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却咬着牙又站起来，拔出烧火棍，拄着地，往前挪了一步。

石板被他踩出裂痕。

“师父……”六戒抬头，看向阵后的玄难，胖脸上全是血，却咧出一个笑，“您看好了……”

又一杵砸下来，砸在他肩膀上，“咔嚓”一声，肩骨裂了。六戒身子一矮，差点趴下，魔纹从肩膀伤口里涌出来，像绷带一样缠住断骨，硬生生把他拽直。

“这叫——”六戒往前又挪一步，石板上多了一个血脚印，“佛魔同源——”

“放肆！”玄难九环锡杖一顿，二十名巡世僧同时变阵，金刚杵高举过头，二十道金光在半空汇聚，凝成一柄三丈长的降魔杵，“金刚伏魔·降！”

巨杵砸下来，带起的风压把峡谷两侧的石子都卷了起来。

六戒抬头，胖脸被金光映得发亮。他双手握棍，棍身横举，紫金金身所有裂纹同时亮起紫光——“轰！！！”

巨杵砸在烧火棍上。

六戒双脚陷进青石板半尺深，膝盖咔咔作响，鲜血从鼻孔、嘴角、耳孔里同时涌出来。紫金金身咔嚓咔嚓碎成无数片，每一片碎片却又都被魔纹缠住，像一张紫色的网兜住了一面碎镜子。

他跪了下去。

却没有倒。

“……不是叛徒……”六戒拄着棍，从牙缝里挤出字，血滴答滴答落在石板上，“是……进化……”

“死！”玄难再催阵法。

就在此时——

“就是现在！”三宝暴喝，根须从掌心暴射而出，却不是攻向巡世僧，是扎进峡谷两侧的山壁——“御水！”

十丈之内，山涧里的水被他强行抽来，化作两条水龙，“轰”地撞向阵法左右两翼。水属阴，纯阳阵遇水，光芒滋滋地暗了一瞬。

“红袖！”

“白虎·破阵！”

红袖骨剑脱手，化作一道白光，径直是刺向阵法节点——左侧第三名巡世僧脚下的石板。白虎煞气虽被压制，但三宝的水龙削弱了纯阳之力，剑锋“噗”地刺入节点，“咔嚓”一声，阵法左翼裂开一道细纹。

“陈庆元！”

“惊鸿！”

陈庆元短剑脱手，如白虹贯日，直取右翼节点。剑气如针，精准地刺入第七名巡世僧的杵影缝隙，“叮”的一声，右翼阵法一滞。

阵眼露出来了。

是玄难脚下那块青石板，板上刻着梵文“卍”字，金光最盛。

“金瓶儿！”三宝吼。

金瓶儿魔功被压，天魔步踏不进去，可她没闲着。她右手食指上那截灰白布条被风吹得直晃，她低头，用牙齿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指甲上，纯精血催动“血煞”，可以不受纯阳阵克制。

她身形如箭，踏影布全力往前硬冲！

“噬魂爪·碎喉！”

五道血芒穿过阵法缝隙，直取玄难咽喉。玄难九环锡杖格挡，“铛”的一声，血芒被震散，可他脚下的“卍”字石板，被这一击的余波震得“咔嚓”一响。

六戒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道裂纹。

他拄着烧火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紫金金身碎片在魔纹的缠绕下重新拼凑，虽然满是裂纹，却像一张紫色的、发光的蛛网。他双手握棍，棍头朝下，对着那块“卍”字石板狠狠砸去。

“师父……”

他跃起。

“弟子不孝……”

烧火棍带着紫金光芒，从天而降。

“但佛法，不是这么讲的！”

“轰……！！！”

棍头砸在“卍”字石板上。

石板炸裂。

阵眼一破，二十名巡世僧同时“哇”地吐出一口血，金刚杵脱手，漫天金光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消散。纯阳佛力反噬，巡世僧们像被狂风扫过的麦秆，东倒西歪。

六戒落在碎石中央，烧火棍“当啷”一声脱手。他浑身是血，紫金金身彻底碎成光点，魔纹缩回皮肤底下，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身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缕紫纹还在，却黯淡得像风中残烛。

他往前一栽。

三宝根须暴射而出，缠住他的腰，把他拽回怀里。六戒趴在三宝肩膀上，胖脸煞白，嘴角却翘着，气若游丝：

“……师父……您看……弟子……没给您……丢人……”

“丢人个屁，”三宝拍他的脸，“你裤子掉了。”

六戒低头一看，粗布裤果然滑到了膝盖，露出两条白花花的大腿。他“嗷”一嗓子，手忙脚乱地往上提，提了两下没提动，头一歪，昏死在三宝怀里。

三宝抱着他，看着峡谷对面脸色铁青的玄难，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师叔，您这阵法……漏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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