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语言

埃洛在祖地待到第十天的时候，它对人类语言的掌握已经达到了相当流利的程度。最初的生硬和停顿几乎完全消失了，它的发音越来越标准，语调也越来越自然，甚至在表达复杂概念时也能找到准确的词汇。顾淮不知道它是如何在短短十天内做到这一点的，但他猜测这与其说是单纯的语言学习，不如说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感知和解析能力的体现。

“你们的语言效率不高。”一天下午，埃洛坐在老槐树下，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它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贬低的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怎么说？”顾淮问。

“表达同样的意思，你们的语言需要的音节更多，语法结构也更复杂。”埃洛说，“我们的语言更简洁。一句话可以包含多层信息，不需要借助上下文来消除歧义。”

“那你们的语言是什么样的？可以说一句听听吗？”

埃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那是一种顾淮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的组合方式完全超出了人类语音体系的范畴，有些音听起来不像是通过声带和口腔发出的，更像是某种直接的振动在空气中传播。整个句子只持续了大约两秒钟，但顾淮感觉到那句话中包含的信息量极其庞大——他甚至觉得自己隐约“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不是通过语言本身，而是通过某种直接的感知传递。

“你刚才说了什么？”顾淮问。

“我说：‘今天的星光比昨天强，空气中的水分含量在下降，东南方向有一场雷暴正在形成，大约在两个时辰后会影响到这里。’”埃洛翻译道。

顾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由衷地说了一句：“确实很高效。”

埃洛微微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它最近做得越来越频繁，似乎是它在模仿人类表达习惯时无意中形成的新习惯。

傍晚时分，东南方向果然传来了隆隆的雷声，乌云开始从天边涌来。两个时辰后，一场雷暴如期而至，大雨倾盆而下，浇透了整片祖地。顾淮和沈渡躲进草棚中避雨，埃洛则依然坐在老槐树下，任由雨水淋湿全身。它似乎完全不在意雨水，甚至微微仰起头，像是在享受这场雷暴带来的某种感官体验。

雨停之后，顾淮走出草棚，看到埃洛依然坐在树下，身上的深色服装已经完全干了——或者说，那套服装根本就不吸水，雨水在接触到它表面的瞬间就滑落了。

“你不怕被淋湿？”顾淮问。

“雨水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埃洛说，“而且，我喜欢雷暴。在我们那里，没有这种东西。”

“你们那里没有雨？”

“没有液态水。”埃洛说，“我们的世界——环境不同。能量以其他形式存在。”

它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也是我对这个世界感兴趣的原因之一。你们的星球拥有丰富的液态水、活跃的大气循环和多样化的生态系统。这在星穹中是相当罕见的配置。”

顾淮在它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望着雨后洗净的夜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观察了我们这么久，有什么结论吗？”

埃洛没有立刻回答。它也抬起头，望着夜空，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在星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泽。沉默了很久之后，它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慎重：“你们的文明——很年轻。在很多方面——还很幼稚。但你们拥有一种——我们不太理解的东西。”

“什么东西？”

埃洛转过头，看着顾淮，那双竖瞳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你们会为死去的人建造坟墓，会为素不相识的人冒险，会为了一个承诺坚持数百年。这些东西——在我们的逻辑中——是低效的。但它们似乎——构成了你们文明中某种核心的价值。”

它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我还没有完全理解它。但我正在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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