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评议员

门后是一间宽敞但并不奢华的圆形办公室。

房间的直径大约有十丈，穹顶呈半球形，透明材质，可以看到外面环形世界内部的繁忙景象和远处那颗小恒星的柔和光芒。房间的墙壁是素净的浅灰色，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幅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星图——比顾淮见过的任何星图都要详尽，数千亿颗星辰在其中缓缓旋转，像一片凝固的光海。

办公桌位于房间的中央，是一张简洁的半圆形桌子，桌面光滑，没有任何文件或电子设备。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至少看起来是人。

那是一位老者模样的守望者。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象牙色，皱纹深刻但不显衰老，反而给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感。它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整齐地梳向脑后，眼睛是一种温暖的琥珀色，和维拉的纯黑色、曦的深紫色都不同，带着一种更加温和而包容的光芒。

它没有穿着正式的制服，而是一件朴素的深灰色长袍，看起来和顾淮在凉州街头看到的普通老者没什么两样。但它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的姿态，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那不是权力带来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源自深厚智慧和漫长阅历的沉静力量。

它看到顾淮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请坐。”

顾淮在椅子上坐下来，和这位首席评议员隔着一张半圆形的桌子相对而坐。他注意到，桌面上没有任何遮挡物，两人之间一览无余——这是一种刻意的安排，意在消除隔阂，营造一种平等的对话氛围。

“我是评议会中负责外交事务的首席评议员，你可以叫我‘垣’。”老者开口了，声音温和而平稳，像一条流淌了千万年的河，“你的来意，维拉已经在申请中简要说明了。但我希望能听你亲口讲一遍——从头到尾，不要遗漏任何你认为重要的细节。”

顾淮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讲述。他从那块黑色石板说起，说到凉州以北的赴约，说到那个开黑色楔形飞船的中年男子，说到星门和天枢星域中的休眠设施，说到四十九名璨文明苏醒者的唤醒和迁徙，说到星落村的建立，最后说到那个瞳孔中带着银色光泽的不速之客以及它提出的交易条件。

他讲得很平实，没有渲染情绪，没有添加主观判断，只是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摆了出来。垣全程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专注而认真的神情。

顾淮讲完之后，垣没有立刻回应。它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那个瞳孔中有银色光泽的访客——它代表的势力，我们有所了解。”

它顿了顿，看着顾淮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那个势力，在星穹中有一个名字——‘余烬’。”

“余烬？”

“是的。”垣说，“它们自称是上一个宇宙纪元的遗存者，在星穹的底层规律发生重置时幸存了下来。它们掌握着一些远超当前星穹主流水平的技术，但它们的野心也同样巨大。多年来，它们一直在暗中活动，试图拉拢或控制那些拥有古老技术遗产的文明和个体。”

它看着顾淮，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璨文明，就是它们重点关注的目标之一。事实上——璨文明的衰落，和余烬的暗中干预有着直接的关联。”

顾淮心头一震。他想起曦说过的话——“我们在探索星穹底层规律时触发了某种反制机制”——如果垣说的是真的，那么那种所谓的“反制机制”，很可能就是余烬在幕后操纵的结果。

“余烬不希望看到璨文明重新崛起。”垣继续说道，“因为它们担心璨文明会重新掌握那些足以威胁到它们的技术。但同时，它们也不希望璨文明的技术遗产落入其他势力手中。所以它们采取了双管齐下的策略——一方面试图拉拢璨文明的苏醒者，另一方面也在暗中监视和阻挠任何可能帮助璨文明复兴的行动。”

它看着顾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现在明白，你卷入的是怎样一盘棋局了吗？”

顾淮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它换了一个角度，问了一个让顾淮有些意外的问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垣，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而笃定：“我打算——继续走我自己的路。不管余烬想干什么，我都不会让它如愿。”

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那就去吧。守望者不会替你打仗，也不会替你做决定。但只要你还在星穹守则的框架内行事——我们会看着你的后背。”

顾淮站起身来，向垣微微欠身致意，然后转身走出了那间圆形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他站在门外，望着走廊尽头那扇透进来的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场棋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但他也知道，他已经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既然如此，那就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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