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冬临

顾淮回到祖地时，冬天的第一场雪刚刚下过。

草棚的屋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菜地里那茬过冬的菠菜被雪压住了大半，只露出几片深绿色的叶子尖。他放下行李，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把门口和通往井台的路扫了出来。沈渡裹着棉袄站在门口看他扫雪，嘴里呵着白气，说了一句：“回来得正好，赶上降温。”

“星落村那边怎么样？”

“前两天砺来了一趟，说一切正常。”沈渡顿了顿，“还说曦长老让你回来后务必去一趟，有事商量。”

顾淮点了点头，把扫帚靠回墙角，进屋喝了碗热粥，暖了暖身子，然后披上那件旧棉袍，骑马北上。

星落村在雪中显得格外安静。村口的瞭望塔上挂着几串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农田被雪覆盖着，平整得像一张白纸。几缕炊烟从房屋的烟囱中升起，在冷空气中笔直地向上延伸，直到被高处风吹散。

曦在议事厅中等着他。厅中生着一盆炭火，火上煨着一壶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曦坐在火盆旁，手中捧着一只粗陶杯，杯中冒着热气。看到顾淮掀帘进来，它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外面冷，先喝杯热茶。”

顾淮在蒲团上坐下来，接过曦递来的陶杯，双手捧着，感受着那股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不是茶叶，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草本植物的味道，带着一丝清苦，回味有一点甘甜。

“你走之后，我又见了那个人一次。”曦开门见山地说。

顾淮放下杯子：“那个瞳孔中有银色光泽的人？”

“嗯。”曦说，“它提前来了。说是‘恰好路过’，想听听我的初步意向。”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在考虑。”曦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但它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复。临走前，它留了一句话——‘下次来访时，希望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它顿了顿，看着顾淮：“它的耐心，比我想象中要有限。”

顾淮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从守望者总部获得的信息告诉了曦——关于余烬这个势力，关于它们与璨文明衰落之间的关联，以及它们对璨文明技术遗产的企图。

曦听完之后，没有表现出震惊或愤怒。它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原来是这样。”

顾淮看着曦，等待着它继续说下去。

曦放下杯子，望着盆中跳动的火焰，缓缓开口：“璨文明衰落之前，曾经有一段时期，内部出现过分歧。有一部分人主张继续深入探索星穹的底层规律，认为那是文明进化的必经之路；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应该适可而止，避免触碰到不可控的力量。两派的争论持续了很多年，最终——主张继续探索的那一派占了上风。”

它转过头，看着顾淮：“然后，衰落就发生了。一夜之间，我们的技术网络全面崩溃，星门关闭，跨星系通讯中断。我们一直以为那是我们自己的失误——触碰了我们不该触碰的东西。但现在看来，那场灾难的背后，可能有另一只手在推动。”

“你打算怎么办？”顾淮问。

曦没有立刻回答。它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璨文明曾经犯过一个错误——在探索未知的道路上走得太快，忽视了潜在的危险。现在，我们有第二次机会。这一次，我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它看着顾淮，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余烬想要我们的技术遗产——它们可以继续等。我们不急。”

顾淮看着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端起了那杯已经微温的草本茶，喝了一口。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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