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回到祖地之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他不想走。剩下五颗核心的位置他已经记在脑子里,路线也规划好了,按理说他应该立刻出发,赶在余烬反应过来之前多抢几处。但他没有。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再待几天。
十二月的北境,白天短得可怜。太阳像是怕冷似的,在天边晃一晃就缩回去了,剩下漫漫长夜和呜呜的北风。雪一场接一场地下,草棚的屋顶压了厚厚一层,顾淮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木耙子把雪扒拉下来,不然棚子撑不住。
沈渡还是老样子。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烧水,熬粥。粥里放几颗红枣,有时候丢几片干山药,算是冬天的补养。两个人围着灶台,一人捧一碗,呼噜呼噜地喝,谁也不说话。喝完粥,沈渡就叼着烟杆出门了,说是去村里转转,看看谁家的柴房塌了、谁家的老人腿脚不方便,顺手帮一把。顾淮留在家里,劈柴,扫雪,修补棚子漏风的地方。
日子过得像一碗白开水,寡淡,但暖和。
有一天下午,顾淮坐在门槛上擦那柄短刀。刀是沈渡给的,他一直随身带着,但很少用。刀刃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推,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白光。
沈渡从村里回来,在他旁边蹲下,把烟杆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他看着顾淮手里的刀,看了一会儿,说:“刀不是这么磨的。”
顾淮停下来,抬头看他。
沈渡把烟杆夹在指间,伸手接过刀,蹲在门槛边,换了角度,下手更稳,力道也更匀。磨了几下,他用拇指肚轻轻刮了刮刀刃,试了试锋口,又磨了几下,然后递还给顾淮:“试试。”
顾淮接过来,用手指试了试,确实比他自己磨的要利得多。他把刀收进鞘里,说了声谢谢。
沈渡没接话,重新把烟杆叼回嘴里,望着远处的雪原,慢慢地抽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小时候,也喜欢蹲在门槛上擦东西。”
顾淮愣了一下。他穿到这具身体里的时候,原主已经十六岁了,小时候的事他哪知道。但沈渡的语气很随意,不像是在试探,更像是老人家随口念叨的一句闲话。他就没接茬,只是嗯了一声。
沈渡也没再说。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门槛边,一个抽烟,一个发呆,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着远处的山影从青灰变成深蓝,看着第一颗星星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中亮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渡多炒了两个菜。一盘酸菜炖粉条,一盘腊肉炒蒜苗,都是过年才舍得吃的菜。顾淮看着桌上的菜,问:“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沈渡盛了两碗饭,一碗推到顾淮面前,“想吃就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顾淮没再问,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埋头吃起来。沈渡也吃,吃得慢,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似的,一口饭要在嘴里嚼半天才咽下去。
吃到一半,沈渡放下筷子,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没给顾淮倒,自顾自地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说:“你下次走,什么时候?”
顾淮嚼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咽下去,说:“过两天吧。雪停了就走。”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去哪、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他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吃完饭,顾淮洗碗。沈渡坐在炕沿上,借着油灯的光,拿一块破布擦他那杆旱烟枪。烟枪用了很多年了,竹管被手摩挲得油光发亮,烟嘴是铜的,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纹路了。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像是在对待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顾淮洗完了碗,把碗筷归置好,擦了擦手,在沈渡对面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放在桌上,盯着镜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来,看背面那些他不认识的符号。
沈渡抬眼瞥了一下,说:“还没弄明白?”
“嗯。”顾淮把铜镜翻来覆去地看,“有些东西我能感觉到,但说不清楚。它好像能看到一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我还没摸透。”
“急什么。”沈渡把擦好的烟枪放在枕边,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你才拿到它多久。有些东西,你得跟它处久了,它才会把底细告诉你。”
顾淮把铜镜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时间不够。”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过炕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说:“你听说过‘磨刀不误砍柴工’这句话吧?”
“听过。”
“那你慌什么。”沈渡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你要是连手里这把刀都磨不利索,就算跑到地方了,又能怎样?人家在那儿等着你呢,你拿什么跟人家拼?”
顾淮没说话。
沈渡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顾淮,嘟囔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要是雪停了,我带你上山转转。”
第二天早上,雪真的停了。
天还没亮透,沈渡就把顾淮叫了起来。两个人简单吃了口东西,沈渡背了个背篓,拿了一把镰刀,带着顾淮往后山走去。山上的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子,走起来很费劲。沈渡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显然对这片山地熟得不能再熟。
他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停下来。坡地上长着一片矮灌木,枝条上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色果子,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沈渡放下背篓,拿镰刀割了几根枝条,扔进背篓里,一边割一边说:“这叫火棘果,冬天就剩这个了。泡水喝,驱寒气的。”
顾淮也蹲下来帮忙摘。果子很小,比黄豆大不了多少,捏在手里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霜。他摘了一把,放进背篓里,问:“您每年冬天都来摘这个?”
“嗯。”沈渡头也不抬,“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没事干,就满山转悠。哪片坡上有啥、哪条沟里有啥,我心里都有数。”
顾淮没接话。他低头继续摘果子,手指被冻得通红,但他没停。
摘了大半篓,沈渡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看了看天色,说:“差不多了,回吧。下午还得把棚顶的雪再扒拉一遍,看这天色,今晚还得下。”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渡突然停下来,指着远处一片被雪覆盖的缓坡说:“那儿,你小时候摔过一次。从坡顶上滚下来的,滚了一身的雪,哭得哇哇的。我把你拎起来,拍干净雪,你又爬上去了。”
顾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坡地平平无奇,和周围的山坡没什么两样,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灰白的光。他想象不出一个小孩从那里滚下来的样子,但他能从沈渡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很淡的、藏在皱纹里的笑意。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跟着沈渡继续往下走。
回到家,沈渡生火煮了一壶水,抓了一把火棘果丢进去,水很快就变成了浅红色,冒着一股淡淡的酸甜气味。他倒了两碗,一碗递给顾淮,一碗端在自己手里,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着。
顾淮也端着碗,在沈渡旁边坐下。茶水有点烫,他小口小口地抿着,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
雪又开始下了。起初是细细的几片,被风卷着在空中打转,后来渐渐密了起来,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覆在屋顶上、树梢上、远处的山脊上。天地之间白茫茫的,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花落地的簌簌声。
沈渡喝完了碗里的茶,站起身来,把碗搁在灶台上,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说了一句:“我去村里看看老赵家的牛棚修好了没。”
他戴上斗笠,披上蓑衣,走进了雪里。背影很快就被漫天飞舞的雪花模糊了,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轮廓,在白色的世界里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顾淮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那只已经凉了的空碗,望着沈渡消失的方向,坐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有起身去躲。
他把空碗放回灶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棚子后面,拿起木耙子,开始清理屋顶上新积的雪。
雪还在下。他一下一下地把雪扒拉下来,动作不急不慢,很有节奏。扒完屋顶,他又把门口那条小路清了清,然后把木耙子靠墙放好,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他背上行囊,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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