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初一

大年初一，沈逢春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天还没全亮，窗外就响起了密集的爆竹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用鞭子抽打着空气。元宝被吓得从被窝里蹿了出来，炸着毛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钻到了柜子底下，死活不肯出来。

沈逢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叹了口气，认命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除夕夜守岁到子时才睡，这才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脑袋昏昏沉沉，脚下像踩着棉花。但大年初一的规矩她是知道的——皇帝要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皇后则要在坤宁宫接受内外命妇的拜贺。这是她成为皇后后的第一个大年初一，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

翠儿端着热水进来，看到沈逢春那副困倦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娘娘，要不您再眯一会儿？奴婢去给您泡杯浓茶提提神。”

“不用了。”沈逢春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一些，“今天的日子，耽误不得。”

她换上了全套的皇后朝服——明黄色的缎面上绣着九尾凤凰，领口和袖口镶着金丝滚边，腰佩玉带，头戴九龙四凤冠。整套行头加起来足有二三十斤重，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副铠甲。沈逢春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在演一出古装戏。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坤宁宫。

朝贺的仪式冗长而繁琐。内外命妇按照品级依次上前行礼、献贺词、领赏赐，一套流程走下来，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沈逢春端坐在凤椅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着每一位命妇的问候。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从容，看不出丝毫的疲惫。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脚已经麻了，腰也在隐隐作痛，头上的凤冠压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无数次在心中默念——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下就结束了。

终于，最后一位命妇行完了礼。沈逢春宣布赐宴，命妇们移步偏殿用膳，她则趁机回到了后殿，一屁股坐在榻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的天……”她闭上眼睛，喃喃自语，“比做一台八个时辰的手术还累……”

翠儿连忙帮她取下凤冠，又帮她脱掉外面的朝服。沈逢春揉了揉被压出红痕的肩膀，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一大截。她喝了一杯热茶，休息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又重新打起精神，去偏殿陪命妇们用膳。

午宴结束后，命妇们陆续告辞离去。沈逢春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转身回到坤宁宫，正准备好好补一觉，却看到萧煜已经坐在她的寝殿里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态悠闲，看起来比她轻松得多。

“你怎么来了？”沈逢春问，“你不用招待百官吗？”

“午宴已经结束了。”萧煜放下茶杯，“朕让大臣们都回去了，大过年的，总得让人家回家团聚。朕想着你这边应该也忙完了，就过来看看你。”

沈逢春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累死了。”

萧煜看着她那副疲惫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要不，明天出宫的计划取消？你在宫里好好休息一天。”

“不行。”沈逢春睁开眼睛，“说好了要去的，不能放你鸽子。再说了，我也想出去走走，透透气。整天待在宫里，感觉自己都快发霉了。”

萧煜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好，明天一早，朕来接你。”

大年初二，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沈逢春早早起了床，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棉裙，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的披风，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只插了一根银簪。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副打扮，走在街上应该不会被人认出来。

萧煜准时出现在坤宁宫门口。他也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棉袍，头上戴了一顶毡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商户子弟。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副打扮要是被朝中的大臣们看到，估计要惊掉下巴。

两人从侧门出了宫，混入了京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大年初二的街道比除夕那天还要热闹。商铺都开了门，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挂着红灯笼。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风车的、卖各色小吃的，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人群中追逐打闹，手里拿着刚买的玩具，笑声清脆响亮。

萧煜走在人群中，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看到有人在舞狮，便停下脚步，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看到有人在变戏法，又凑过去看了半天，啧啧称奇；路过一个卖风筝的摊位时，他更是走不动路了，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风筝看了好一会儿。

沈逢春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中既好笑又有些心酸。这个男人是九五之尊，拥有天下最大的权力，却连最普通的市井生活都没有体验过。他的世界，一直被禁锢在那高高的宫墙之内。

“想要一个？”她指着那些风筝问。

萧煜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宫里没地方放。”

“谁说一定要在宫里放？”沈逢春说着，走到摊位前，挑了一个蝴蝶形状的风筝，付了钱，塞到萧煜手里，“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拉着萧煜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了城东的一片空地上。这里是京城的放马场，平日里用来训练战马，过年期间马匹都休息了，场地空了出来，成了孩子们放风筝的好去处。

沈逢春熟练地解开风筝线，迎着风跑了几步，手腕一抖，那只蝴蝶风筝便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她一边放线一边后退，风筝越飞越高，在湛蓝的天空中翩翩起舞，像是一只真正的蝴蝶。

她把线轴递给萧煜：“你来试试。”

萧煜接过线轴，笨拙地扯了扯线，风筝在空中晃了几下，差点栽下来。他吓了一跳，连忙稳住手势，学着沈逢春的样子慢慢放线。风筝重新稳住了，在风中越飞越高，变成天空中一个小小的彩色斑点。

萧煜仰着头，看着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脸上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明亮，没有任何伪装和防备，就像他卸下了所有的身份和责任，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享受着一个普通的新年。

沈逢春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让这一刻停留得更久一些。

但风筝终究是要落地的。线轴上的线放完了，萧煜有些不舍地开始收线。风筝缓缓下降，最后落在他面前的草地上。他弯腰捡起那只蝴蝶风筝，用手指轻轻抚过竹制的骨架和纸糊的翅膀，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谢谢你，逢春。”他说，声音很轻。

沈逢春没有回答，只是从他手中接过风筝，卷好线，夹在腋下：“走吧，该回去了。再不回去，赵勇该带人全城搜捕了。”

萧煜笑了，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水墨画中的两道墨痕。

回到宫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坤宁宫的宫女们已经准备好了晚膳，桌上摆着几道清淡的家常菜和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沈逢春脱下披风，洗了手，在桌边坐下。萧煜也坐了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夜色渐浓，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爆竹的响声，提醒着人们，年还没有过完。

饭后，沈逢春泡了一壶茶，两人坐在炭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萧煜说起他小时候过年的事——那时他还是皇子，每到过年，都要跟着父皇去太庙祭祀，冻得手脚冰凉也不敢吭声。除夕夜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饺子，就是他一年中最开心的事了。

沈逢春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发现，萧煜很少提起他的童年，偶尔说起，也都是些零散的片段，拼凑起来，是一个孤独的男孩在深宫中长大的画面。

“以后每年过年，我都陪你吃饺子。”她说。

萧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温暖，像是冰雪初融时的第一缕阳光。

“好。”他说，“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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