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春雪

正月初五，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了整个京城。

这场雪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天还是晴空万里，暖洋洋的日头晒得人浑身舒坦，到了夜间，气温骤降，鹅毛般的大雪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待到次日天明，整个京城已是白茫茫一片，积雪足有半尺厚，压弯了树枝，覆没了屋顶，连宫道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太监们天不亮就开始扫雪，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中传出很远。

沈逢春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她看着眼前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元宝从她脚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又缩了回去，显然对这种天气毫无兴趣。

“瑞雪兆丰年。”翠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过来，“老人家都说，正月里下雪是好兆头，说明今年庄稼收成好。”

沈逢春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立刻暖了起来。她没有接话，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这场雪对于庄稼来说是好事，但对于那些住在破旧房屋里的穷苦人家来说，却是一场灾难。这么大的雪，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的房子会被压塌，又有多少人会因为寒冷而生病。

她放下碗，对翠儿说：“让人去惠民药局传我的话——今天所有来看诊的病人，诊金全免，药材半价。如果有行动不便的老人或者病人，可以派人上门接诊。”

翠儿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沈逢春穿戴整齐，披上那件灰鼠皮的披风，踩着一双鹿皮靴子，踏着积雪往太医院走去。雪很深，一脚踩下去就没过了脚踝，走起来颇为费力。等她走到太医院时，靴子里已经灌进了不少雪，脚趾冻得有些发麻。

太医院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忙碌了。刘院判看到她来了，连忙迎了上来：“娘娘，您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雪，您该在宫里歇着的。”

“歇不住。”沈逢春拍了拍身上的雪，“今天病人多不多？”

“比平时多了不少。”刘院判汇报道，“大多是风寒发热的，还有一些是老毛病复发，天冷了扛不住。有几个是昨天晚上被冻醒的，着了凉。”

沈逢春点了点头，脱掉披风，换上白大褂，净了手，开始坐诊。

这一天，她从早上一直忙到傍晚，中间只匆匆扒了几口午饭。来看诊的病人络绎不绝，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有咳嗽得直不起腰的中年汉子，也有被冻得满脸通红的孩童。沈逢春一个一个地看，耐心地询问病情，仔细地把脉开方，遇到情绪紧张的病人还会多说几句安慰的话。

快到傍晚时，诊室里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四周。她的怀里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猫的身上沾满了雪水和泥巴，一条后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显然是骨折了。

小女孩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是用那双大眼睛看着沈逢春，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沈逢春注意到了她，放下手中的笔，温和地问道：“你是来看病的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鼓起勇气，小声说道：“我……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来求大夫救救它的。”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猫，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它被马车撞了，腿断了，我……我没有钱给它看病，但是我听说这里的女大夫心肠最好，不要钱也能看病，所以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抱着那只小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诊室里的其他人都看向了她，有人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也有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一只猫而已，也值得来太医院求医？

沈逢春站起身来，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只小猫的脑袋。小猫微微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又闭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沈逢春问。

“我叫小蝶。”小女孩抽抽噎噎地回答。

“小蝶，你把猫放到桌子上来，我看看。”

小蝶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把小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诊桌上。沈逢春仔细检查了小猫的情况——左后腿骨折，身上有多处擦伤，加上天气寒冷，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失温症状。如果不及时处理，这只小猫很可能撑不过今晚。

她转身从药柜里取出夹板和绷带，又让人端来一盆温水，开始给小猫处理伤口。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先将小猫身上的泥污清理干净，然后用夹板固定住骨折的后腿，再用绷带包扎好。处理完外伤后，她又配了一小包药粉，递给小蝶：“这个药粉，每天早晚各一次，用温水化开，喂给它喝。记住，这几天不要让它的后腿着地，尽量让它待在暖和的地方。”

小蝶接过药包，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要给沈逢春磕头，被沈逢春一把拉了起来。

“不用磕头。”沈逢春拍了拍她头上的雪，“快回去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小蝶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着小猫，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诊室里的一个老病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道：“这位女大夫，真是菩萨心肠啊——连一只猫都救。”

沈逢春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傍晚时分，沈逢春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宫，却看到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是萧煜。

他也穿着一身便服，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肩上落了一层雪，显然是在外面走了不少路。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进门就说：“朕就知道你还没吃饭。御膳房刚熬好的羊肉汤，趁热喝。”

沈逢春看着他肩上的雪，沉默了片刻，然后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羊肉香气扑面而来，汤面上漂浮着几片枸杞和红枣，热气腾腾，让人食欲大开。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羊肉炖得很烂，汤味鲜美醇厚，带着一丝胡椒的辛辣，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边喝边问。

“猜的。”萧煜在她对面坐下，“你这个人，越是下雪天越往外跑，拦都拦不住。”

沈逢春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是这样的人。她低头继续喝汤，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有个小姑娘抱了一只受伤的猫来看病，我给它接了骨头。你说，我能不能在惠民药局旁边开一间兽医院？”

萧煜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兽医院？”

“就是给动物看病的地方。”沈逢春解释道，“很多农家养的牲畜生病了，找不到大夫，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死掉。一头牛、一头猪，对于一个穷苦家庭来说，可能就是全部的积蓄。如果能有一个专门给动物看病的地方，至少能减少一些损失。”

萧煜放下茶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这个想法倒是新鲜。不过，谁来给动物看病？太医院的那些太医，恐怕不愿意去给猪牛看病吧？”

“我可以教。”沈逢春说，“医科的学生可以选修兽医课程。不需要掌握太复杂的医术，只要能处理一些常见的动物疾病就行。比如骨折、难产、寄生虫感染这些，都是有规律可循的。”

萧煜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朕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脑子里到底装着多少东西。医术、防疫、教育、兽医——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不会生孩子。”沈逢春面不改色地回答。

萧煜被她这句话呛了一下，差点把茶水喷出来。他咳嗽了几声，无奈地看着她：“你……你真是……”

“我说的是实话。”沈逢春继续喝汤，一脸坦然。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将整座皇城装点成了一片纯白的世界。太医院的诊室里，炭火烧得正旺，两个人相对而坐，一个喝着羊肉汤，一个喝着热茶，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那种默契的安静，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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