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仁心

正月初七，雪终于停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刺骨的严寒。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积雪开始消融，带走了地面上残存的热量，气温反而比下雪时更低。京城的大街小巷都结了一层薄冰，行人走路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摔个四脚朝天。

这样的天气，对普通人来说尚且难熬，对那些本就衣食无着的乞丐和流浪汉来说，更是致命的考验。

沈逢春心里清楚这一点。雪停的当天上午，她就找到了萧煜，提出了一个请求——打开京城的几个闲置官仓，用作临时庇护所，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至少让他们有个避风的地方，不至于冻死在街头。

萧煜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当即下旨，命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协同办理此事，务必在三日内将所有官仓清理出来，备好柴炭和被褥，接纳流浪者入住。

圣旨一下，京兆尹不敢怠慢，当天就组织人手开始清理官仓。到了第三天傍晚，城中四座闲置官仓已经全部改造完毕，每座官仓能容纳百余人，合计可收容四五百人。京兆尹又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告知流浪者可以前往官仓避寒，食宿全免。

沈逢春也没有闲着。她让太医院调配了一批防寒防疫的药材，送往各个庇护所，又安排了医科的学生轮流值班，为庇护所中的流浪者提供基本的医疗服务。

正月初十，傍晚。

沈逢春处理完太医院的事务，换了一身便服，带着翠儿和两名侍卫，出宫去查看庇护所的情况。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就是想看看最真实的状况。

她首先去了城东的一座官仓。这座官仓原本是用来储存粮食的，空间宽敞，通风良好。如今仓内的粮食已经清空，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稻草上又铺了棉被，虽然简陋，但至少干燥暖和。仓内烧着几盆炭火，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几十个流浪者或坐或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闲聊，有的在吃京兆尹发放的馒头和热粥。空气中弥漫着稻草、炭火和食物的混合气味，算不上好闻，但至少没有想象中的恶臭和污浊。

沈逢春在仓内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每一个角落。她注意到角落里躺着一个老汉，蜷缩在被子里，不停地咳嗽，声音嘶哑而费力。她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道：“老人家，您怎么了？”

老汉抬起头，看到是一个年轻女子，有些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旁边的一个人替他回答道：“他咳了好几天了，越来越严重，晚上都睡不着觉。”

沈逢春伸出手，想给老汉把脉。老汉躲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把手伸了出来。沈逢春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感受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和眼睑，心中大致有了判断——风寒入肺，引发了支气管炎，如果不及时治疗，很可能会发展成肺炎。

她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几包药，递给老汉：“老人家，这是止咳化痰的药，每天一包，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记住，要多喝热水，不要吃生冷的东西。”

老汉接过药包，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旁边那个人替他问道：“姑娘，这药多少钱？我们都是穷得叮当响的人，可没钱买药。”

“不要钱。”沈逢春站起身来，“太医院免费提供的。如果吃完了还没好，可以去惠民药局继续拿药，报我的名字就行。”

“敢问姑娘贵姓？”那人又问。

沈逢春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向了下一个庇护所。

接下来两天，她跑遍了京城四座庇护所，查看了每一个角落，询问了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发现了不少健康隐患——有的人患有严重的皮肤病，有的人有慢性腹泻，有的人有精神障碍，还有几个人出现了发热症状，被她立即隔离并安排了专人看护。

她将这些情况一一记录下来，回到太医院后，连夜制定了一套针对庇护所的卫生管理制度，包括每日通风、定期消毒、垃圾处理、饮食卫生等方面的具体要求。她又让太医院印制了一批通俗易懂的卫生宣传单，分发到各个庇护所，教流浪者们如何保持个人卫生、如何预防传染病。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一口气。

正月十五，上元节的前一天，沈逢春最后一次去庇护所巡查。此时距离庇护所开放已经过去了五天，共收容流浪者三百八十余人，没有一人冻死，没有一人因疾病死亡，只有少数几人因为不适应集体生活而自行离开。

这个结果，让沈逢春感到欣慰。

她站在庇护所门口，看着那些原本流落街头的流浪者，此刻正围坐在炭火旁，喝着热粥，聊着家常，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平和与安宁。她忽然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所做的一切努力——建立医科、创办惠民药局、编写医典、抗击疫情——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娘娘，该回宫了。”翠儿在她身后轻声提醒。

沈逢春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庇护所内的景象，转身走进了暮色中。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不久，庇护所里的流浪者们从那个曾经问过她姓名的中年人口中，知道了那个给他们送药的年轻女子的真实身份。

当晚，庇护所的角落里，有人悄悄地朝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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