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相逢尽是山河客

一语知心入寸肠

一路之上，风雪未歇，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官道之上的积雪厚及脚踝，每走一步都已颇为费力。

陆清晏自幼居于江南水乡，平日里甚少踏足于这般苦寒的旷野。虽也曾习武强身，可行走在厚厚的积雪之中，步履终究是略显蹒跚。裙摆时常扫过积雪，沾染上片片的寒湿，却不曾有半分的娇怯和抱怨。一路上蹑足而行，即便是寒意透骨，面色已微微泛白，也只是一声不吭，不曾有半句道苦之语。

谢临渊行走在她身侧不远，目光时不时的留意着周遭动静，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局促不安。

他自幼孤苦，隐居深山。从小到大除了那戚晚凝、苏三娘等人几乎就没见过几个女子，更未有过与任何女子并肩而行的经历。哪里想到世间会有如此的好女子，忍不住心里一阵阵砰砰乱跳，竟是不敢直视于她。

又见她步履维艰，却仍能沉静自持，心下也不由得暗自赞许。世家娇眷，一路长途跋涉，又突遭凶徒的惊扰。于严寒之下，却能守得住心神，举止有度，当真是殊为难得了。

二人一路同行，偶尔谈及沿途见闻。说起南北两地的乱象，言语之间皆是对苍生流离的感慨。

陆清晏自江南而来，提起江南士族割据、江湖上奸邪横行、地方官府疲于应付的种种不堪，眉宇间时不时掠过几分激愤。那江南之地素来富庶，文风鼎盛。本该安乐升平，如今却也被夺嫡风波所波及，名门望族已是心不自安，那亿兆百姓更已是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了。

谢临渊回想下山之时，一路自荆楚北上，遍历数省之下，所见所闻更是触目惊心。直隶、山东一带，吏治废弛，官吏贪腐，田亩荒芜，饥民遍地。再加上八爷党四处构陷，冤狱不断，寻常的百姓日日活在惊惧之中——二人竟是相谈甚欢。

二人皆是胸有丘壑之人，谈及世道民生，见解多有相通之处。陆清晏久读诗书，心怀悲悯，见天下动荡，苍生受苦，难免心生怅惘；谢临渊身负侠名，以济世扶危为念，眼见乱象丛生，更是决意砥砺前行，尽己所能庇护良善。

萍水相逢，短短一段风雪艰途，彼此之间的距离已悄然拉近，原本陌路之人，渐渐生出几分相投的意趣。

行不多时，望松铺驿站已是遥遥在望。那驿站院墙低矮，屋舍皆是土坯墙体。茅草覆顶，规模不大，只供那往来行旅歇脚。

如今风雪漫天，院内外更不见多少人影，显得格外冷清。驿站大门虚掩着，门扉上积着厚厚的白雪，檐下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在风雪之中静静垂立。

谢临渊牵过马来，一行人推开虚掩的大门，只见那院落里的地面已被清扫出一条窄路，其余地方仍是厚厚的积雪。院子里的正屋，分出数间客房，还有一间连通的堂屋，供一众行旅围坐取暖。屋内生着炭火，昏黄的烛光自窗棂透过，好似隔着窗纸，便已感受到里面的融融暖意。

驿站的主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听闻脚步声，从堂屋走了出来。那老者满脸皆是皱纹，衣衫单薄，双手冻得通红，见一行人进门，连忙上前招呼。得知众人要在此处落脚过夜，便引着众人进入堂屋，又安排出两间相邻的客房，一间供陆清晏居住，另一间由仆妇、家丁暂住。谢临渊则选了堂屋之侧的一间偏房，房间虽狭，却也能遮风挡雪，勉强过夜。

堂屋之内，地面上铺着粗糙的草席，中央砌着土制火塘。炭火噼噼啪啪燃烧，驱散了一身的凛冽寒意。

几张老旧的木桌长凳分列在两侧，已有三四名早到的行旅围坐在火塘边，皆是低头默然。偶尔抬眼看向新来的客人，可目光扫过便又垂下头去。乱世行路，人人自顾不暇，更无半点相互攀谈的兴致。

陆清晏进了堂屋，先是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拂去肩头落雪，随后走到火塘边寻了一处空位坐下。仆从各自散去，一个个整理行囊，收拾客房，忙的不亦乐乎。谢临渊将随身长剑解下，靠在偏房墙角。也步入堂屋，离着陆清晏远远的，在离火塘不远的长凳上落座。

炭火熊熊，融融的暖意缓缓弥漫开来，驱散了一路行路沾染的寒气。窗外的北风一阵阵嘶吼，屋内却是灯火摇曳，炭火暖人。一窗之隔，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陆清晏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目光望向跳动的炭火。一路北上，行期已有月余。远离故园，前途未卜。原本以为抵达直隶投奔亲友，便能暂且安稳，可一路走来，处处皆是乱象，京畿周边风声更是紧张，八爷党强权当道，遍地都是密探之下更是冤狱频发，想来那亲友的居所，也不能是什么世外桃源。

一时间心中思潮翻涌，但觉前路甚是迷茫。她出身江南名门，一生所求不过是家门安宁，岁月平和。可如今朝野大乱，波及万方，连偷安江南的世家也无法独善其身。自己一介女子，虽是略通武艺，可无权无势，身处这乱世洪流之中，便如风中飘萍，身不由己。想到此处，眉宇间更是染上了万点愁思。

谢临渊坐在远处，将她那微妙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知这般世家女子，自幼居于安稳环境，骤逢乱世流离，心中难免不安。只是萍水相逢，不便过多探问私事，便只是静静坐着，偶尔添上几块木炭，让火塘火势始终保持旺盛。

不多时，那老者端来茶水。杯盏甚是粗糙，茶水色泽浑浊，却也能驱寒暖身。二人各自接过茶盏，两手触到那温热的壶壁，周身寒意竟似又散去了几分。

堂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风雪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氛围沉静，却也并不觉得尴尬。

过了片刻，陆清晏主动说起江南陆氏的过往，说起家族世代耕读传家，向来不参与朝堂党争，只愿守着那一方宅院，安稳度日。谁料风云突变，朝堂上权争四起，瞬息间竟已蔓延至江南。众士林结党营私，江湖上更是动荡不安，原本平静的家园一时间更无宁日，老父老母在万般无奈之下，才决定让她先行北上避乱。言语之间，满是对故土的牵挂，对当下时局的无奈。

谢临渊叹了一口气，道：“天下大势，如大水奔流，一旦溃堤，谁又能独善其身呢。那康熙在位六十余载，晚年怠政，一味的宽纵，兴许是盼着将来得一个美谥？眼看着朝堂之上、八旗之间、各个地方层层隐患堆积如山，如今圣体违和，权争四起，所有的沉疴竟是轰然爆发，乱世风波席卷了大江南北，再无绝对的安稳之地。寻常的世家，纵然是一心避世，也终究会被这乱世洪流无情的裹挟其中。”

陆清晏闻言不由得轻轻点头。这番话切中实情，她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确是如此。昔日繁华街巷变得满目萧索，安乐的村落竟似一夜之间已变得破败不堪。无论贫富贵贱，都在承受着乱世带来的苦楚。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谢临渊，见对方眉目坦荡，目光澄澈，胸中似有万千丘壑，绝非寻常的士子可比。俏脸微红，轻声问道：“公子自武当修行多年，本该远离尘嚣，清净度日。为何也要涉足这乱世风波之中呢？”她心中好生诧异，忍不住开口相询。

谢临渊嘿了一声，缓缓的道:“宗门有训，艺成者必入红尘。山中可以修身，却是难以明心。而那世间疾苦，众生百态，唯有亲身经历，方能让人懂得侠义二字真正的含义。”

他顿了一顿，又道:“武当一脉，从来不是避世苟安的宗门。先祖创派之初，便已定下了扶危济困的准则。太平岁月，我辈门人大可于山中清修，不问世事。可身逢乱世，又自当下山行走，尽一己之力，护持弱小，惩戒凶徒。而此番北上，一路行至京畿，便是想要看清那朝堂纷争的全貌，倘遇上那忠良被陷、无辜屠戮之事，必当出手相助，绝不能袖手旁观。”

二人一问一答，话题渐渐从山水风物聊到诗书典籍，从江湖百态谈及朝堂利弊。陆清晏饱读诗书，谈吐温婉雅致，引经据典从容自然；谢临渊文武兼修，自幼除修习武学之外，亦苦读圣贤书，对于经义、史事皆有独到的见解。二人学识相当，志趣相投，越谈越是投机，原本陌生的二人，在长夜漫谈之中竟是相见恨晚。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肆虐的风雪仍未有停歇之意，夜寒愈发浓重。驿站之内灯火摇曳，大堂之上炭火熊熊，一室的暖意袭人。周遭其余的行旅或是闭目养神，或是喁喁低语，唯有这一隅，语声轻缓，伴着炭火之声，在漫漫冬夜里悠悠回荡。

陆清晏长居江南，所接触之人，多是同族亲友、江南士林的文士，或是往来商贾。如谢临渊这般胸怀坦荡、心怀苍生的江湖侠士，却还是第一次接触。

对方不贪富贵，不附权门，一身本领只为扶危济困，拯救苍生。这般风骨，着实令她心生敬意。长夜相对，听对方讲述山中岁月、江湖见闻，心中原本的惶恐，竟也渐渐淡去了许多。有这样一位磊落之人相伴同行，漫漫长路，似乎也不再那般难挨。

谢临渊也对眼前女子颇为赏识，心知她生于簪缨世家，却无骄矜之气；身处流离乱世，却仍能保有仁善之心。谈吐雅致，见识不凡，于清丽温婉的外表之下，却藏着一份坚韧的心性。

长夜漫谈之下，二人更是难得的理念相合，心性相契，一种微妙的情愫，如同冻土之下悄然萌发的草芽，在风雪长夜之中，已然慢慢生根。

夜色渐深，堂屋内的行旅陆续起身，回到各自的客房歇息。火塘之内的炭火渐渐弱了下去，暖意慢慢消散。陆清晏见时辰已晚，便欲起身回房，准备早些安睡。起身之时，或许是久坐之后血脉不畅，又或是一路行路劳累，身形竟是微微一晃。

谢临渊见状，赶忙抢步上前，伸手虚扶一把，忍不住心下一疼。待到她站稳了身形，才道:“夜路湿滑，即是客房之内也需留意脚下。风雪严寒之下，多着些被褥，莫要染了风寒。”

陆清晏心中一暖，对着他浅浅一礼。只觉脸上微微发烫，转身在仆妇陪同之下，走向内侧客房。片刻间身影消失在廊柱之后，藕荷色衣衫与月白的披风，在昏黄的灯火之下，留下一道温婉的残影。

谢临渊目送她走入客房，方才转身回到偏房之内。屋子里陈设极简，仅一床一桌一凳而已。墙壁间四处漏风，风雪之声隐约可闻。

他将房门掩好，走到床榻边坐下，只觉得一阵阵倦意袭来，当下和衣而卧，闭目养神。

白日里松林相救，风雪中一路同行，长夜间围炉闲话。短短的一日之间，萍水相逢的两人，命运的轨迹已然悄然交汇。

谢临渊静卧榻上，回想起白日的种种，心中一阵阵思潮起伏。行走江湖多日，遇人无数，却唯独这一位江南世家的女子，令他心中生出别样的感触。乱世漂泊，人人皆是孤旅。不期而遇的相逢，如同寒夜之中的一缕暖玉微光，点亮了漫漫霜途。

可他自知前路凶险，京畿之内权争汹涌，奸邪遍布，自身尚且是吉凶难料，本不该心生杂念。可人心并非木石。相逢投契，心性相悦之下，情愫暗生，亦是自然而然的事。他不敢刻意强求，只觉得乱世之中，能有这般一段相逢，已是难得的缘分。

一夜的风雪，终是在天色将明之时渐渐转弱。东方天际透出一抹微光，漫漫长夜已悄然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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