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无面鬼客

乌篷船划破浓重的水雾，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船头抵住了一处由青黑色条石砌成的码头。

“到了，鬼市。”

摆渡老翁的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显得格外阴冷。他并未回头，只是用长篙在船舷上重重一顿，“记住老朽的话：只看不买，只走不停。在这鬼市里，没人是做赔本买卖的，尤其是你的‘命’。”

燕九扶着苏清踏上岸。脚下的石板湿滑黏腻，仿佛渗着一层洗不净的油垢。

四周并非想象中的荒凉，反而喧嚣异常。

街道两旁挂满了惨白的灯笼，火光幽绿，将行人的影子拉得扭曲细长。这里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却诡异地没有一丝活人的热气。

最令人心悸的是，这里的所有人——无论是摆摊的小贩，还是匆匆路过的行商，脸上都戴着一张面具。

那些面具材质各异，有木质、陶土，甚至有不知名兽骨打磨而成的，但无一例外，所有面具都画着夸张的笑脸。嘴角咧到耳根，眼眶空洞漆黑，在这幽绿的灯火下，成千上万张笑脸汇聚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荒诞而恐怖的画卷。

“别看他们的眼睛。”燕九低声警告，将苏清护在身后，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断刀上。

两人穿行在拥挤的人潮中。

“客官，瞧瞧这上好的胭脂，用了能返老还童呐……”

“刚出土的暖玉，贴身戴着能借阳气……”

叫卖声此起彼伏，却听不出男女老少，声音仿佛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透着一股子阴森的甜腻。

苏清紧了紧身上的湿衣，忽然拽了拽燕九的衣袖，声音发颤：“燕九，你看那边。”

燕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在街角的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站着一个身穿锦衣的胖子。那胖子背对着他们，身形肥硕，正挑挑拣拣地试戴着一张金色的面具。

燕九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背影，那走路的姿势，甚至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

“王富贵？”燕九脱口而出。

那是他在江湖上的一位旧识，也是个唯利是图的药材商，半年前在关外失踪，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听到声音，那锦衣胖子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戴着一张还没上色的白坯面具，上面用朱砂草草画着五官。

“燕……兄？”

声音确实是王富贵，只是听起来有些飘忽，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燕九心中一喜，刚要上前，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王富贵”的脚下，没有影子。

而且，那胖子的脖颈处，有一圈极细的红线，像是……像是被人把脑袋切下来，又重新缝上去的一样。

“燕兄，你也来买东西吗？”王富贵抬起手，指了指摊位上的面具，“这里的面具真好，戴上就不想摘了，戴上……就再也不疼了……”

他说着，手指抠住面具的边缘，似乎想要摘下来给燕九看。

“别摘！”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摆渡老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侧，手中的长篙猛地顿地，发出一声脆响。

“王富贵”的动作僵住了。

下一秒，一阵阴风吹过，那锦衣胖子的身躯竟然像沙雕一样随风溃散，化作一地枯骨和烂布，只有那张白坯面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燕九脚边。

周围叫卖的鬼客们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依旧挂着那张永恒的笑脸，继续着他们的交易。

老翁面色铁青，一把拽住燕九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我说过什么？切勿与人搭话，切勿与人交易！刚才你若接了他的话，或者碰了他的东西，现在留在这里当货物的，就是你了！”

燕九惊出一身冷汗，低头看向脚边那张面具。

面具的背面，隐隐渗着血迹，仿佛还残留着某种不甘的执念。

“这鬼市里的人，都是迷路的亡魂。”老翁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他们想找人替死，好让自己解脱。快走，‘鬼门’要开了，再不走，我们也得留下！”

燕九不敢再迟疑，拉起惊魂未定的苏清，跟着老翁在无数张诡异笑脸的注视下，向着街道尽头的黑暗狂奔而去。

而那些面具后的空洞眼眶，似乎都在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发出一阵无声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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