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梦呓声

他试着睡了一次。

不是累。觉不会累。他是想看看，如果自己不管着，会发生什么。

他把自己放软。像一件湿衣服挂在绳上，让水自己往下走。他不再撑着"我在这里"这件事，让它松掉。

松到一半的时候，梦来了。

梦里有光，很淡，从上面落下来。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地上铺着细沙。远处有人在走，走过去，走回来，走的路是同一条。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人走的时候，脚在沙上不留印。走过去是平的，走回来还是平的。

他开口说话。

说的是什么，他自己听不清。声音出了嘴，就到了别处，像扔进水里的石子，落下去就没有了。他接着说，说了很长一段。

对面没有人。他没有对着谁说。

说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冲着远处喊了一声。

那一声喊出去，很快就没了。它不撞什么，也不回来。这片空地上连回声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他接着往下说。

说完他停下来，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一个字都记不住。不是忘了，是从来没有进到能记的地方。

他醒过来。

醒的时候，他先感觉到的是嘴。

舌头在动。牙关松着，嘴唇一开一合，喉咙里有东西在往上走。很轻，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声音从他嘴里出来。

不是他在说。他的嘴在动，气在走，声音一段一段地出来，可他不认得那些声音。他试着停下来，停不住。他试着改，改不了。

他把手按在喉咙上。

那一段皮在震。一震一震，跟着嘴里的声音走。他按住不放，想把它压住。压不住。震得不算重，可一直不停，像皮下面有个东西在敲门。

他把手拿开，又按上去。

他坐在门槛上，让自己的嘴说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声音自己停了。舌头回到原位，牙关合上。他的嘴里很干。

门槛旁边的地上睡着两个孩子，裹在一张旧布里。

其中一个醒了，坐起来，揉眼睛。

"你刚才在说话。"孩子说。

"说什么？"

"不知道。"孩子想了一下，"听不懂。"

"像我平常说话吗？"

孩子摇头。"平常听得懂。"

孩子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学了一句。学得很短，两个音，第二个音往下掉。

他听着，觉得那个音很陌生。不是他会的任何一个字。

"就是这样。"孩子说，"你一直这样。"

"一直？"

"每天夜里。"孩子说，"有时候响，有时候不响。昨天夜里最响。"

孩子说着，伸手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拍得啪的一声。"像这样。"

白天他试着把那两个音说出来。

他把嘴摆成孩子刚才的样子，让气从喉咙里过。出来的声音不对。太实，太用力，像在说话，不像在漏。

他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像"说话"，更不像那个声音。

他停下来。

醒着的嘴，说不出睡着时的话。

他想：这不是记不记得的问题。是这两套东西用的不是同一处。醒着说话，用的是想；睡着说话，用的是别的东西。那个东西不经过想，所以它说的话，想听不懂。

他去问那个老人。

老人正在墟口的一块石头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划。划的是一些不成的线。

"我夜里说话。"看者说。

"听见了。"老人说。

"你听得懂吗？"

老人想了一会儿。"听不懂。"

"一个字都听不懂？"

"有几个字像。"老人说，"像，又不是。"

"像什么？"

老人把木棍在地上点了点。"像我年轻的时候，我娘叫我。她叫我的时候，那个音是往下掉的。"

看者没有说话。

"你夜里说话，"老人说，"有的地方也往下掉。可叫的不是我。"

老人说完，把木棍放下，喉咙里动了一下。

他发了一个音。

那个音很短，收在嗓子里，尾巴往下掉，掉到底就断了。

"就是这个。"老人说，"我娘叫我，就是这样。"

看者听完，心里空了一下。

一个人隔了几十年，还能把一个声音发得这么准。准到他一听就知道，那个声音当年是真的落到过这个人身上。

"你怎么还记得。"他说。

"记不住话。"老人说，"就记得那个音。她一叫，我就知道该回家了。"

他请老人帮他一件事。

那天夜里他睡在门槛上，老人坐在门槛外面，隔着一道门框。

他睡着之前说了一句："我说话的时候，你在外面听着。听得见就说一声。"

老人点了下头。

夜里那些声音来了。他自己在说，说得一段一段。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门槛里响，很近。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过来，坐起来。

"听见了吗？"

"听见了。"老人说。

"隔着门框也听见？"

"听得见。"老人说，"轻一点。"

看者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里面的东西出不去。疼出不去，话出不去，人也出不去。可声音过去了。它穿过了那道门框，落到了外面一个人的耳朵里。

它是唯一一样能过去的东西。

他坐在老人旁边，想了很久。

他想：梦里的每一句话，都有听的人。

他跟老人说话，老人听。他跟孩子说话，孩子听。他跟自己说话，自己也听。梦里的话都是有去处的，说出去，落到某个人身上，那个人应一声，话就完成了。

呓语不是。

呓语说出去，没有落到谁身上。它没有对象。它不说给梦里的任何一个人听。

那么它说给谁听？

他忽然想到一个答案，想到的时候，他觉得后背有一点凉。

它说给外面听。

梦里的东西出不去。

他试过。他试过往外走，走到没有路的地方，手停在半空。他试过把疼递出去，递给旁边的人，递不过去，疼到了边上就散。他试过把一句话说给梦外的那个声音，话说出去，只在梦里响。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前天夜里做的那件事是什么。

他不是在试着让声音过去。他是已经知道声音能过去，才去试的。

里面的东西，都在里面。

只有一样能漏出去。

声音。

他想通这件事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墟里有人在敲石头，一下一下，声音传得很远。他坐在墟口，听着那个声音往四面走，走到岩壁上，回来一点，再走。

声音会撞，会回。它不像疼那样只在自己身上，它会出去，会碰到东西，会回来。

那么他夜里说的那些话，也出去了。

它们出了梦，到了外面。到了那个一直在响的地方。那个地方把它们接住，或者不接，或者接住了又放回来。

他背后那一段响，一下一下，隔着很远。

他一直以为那是别的东西在叫他。

那天晚上他又睡了一次。

这一次他留意着自己的嘴。他知道它会动，他等着。

声音来了。

他躺在那里，听着自己说。那些音很轻，很短，一段一段，中间有停。停的地方比说的地方长。

他听不出来那是什么话。可他听出了一件事：那些话在往下掉。

每一个音，说到最后都往下掉。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扔。

他听着听着，眼睛有点热。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不知道那些话是给谁的。他只知道，这个说了很久的声音，一直没有得到回答。

天快亮的时候，声音停了。

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嘴。

他想：如果那些话是他说的，那么他应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他说了这么久，一个字都不认得。

他说的那些话，是说给谁听的？如果外面真的有人在听，那个人听懂了什么？如果没有人听，这些话为什么一直不停，为什么每一句的最后一个音都要往下掉？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在外面听了这么久的东西，会不会也有话要说，只是他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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