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学舌者

门框是旧的。

木头已经发黑，边角被摸得发亮。老人站的那个位置，地上有一块石头，比旁边的低下去一点，是被站出来的。

艾隅站上去。

脚底下很平。他把手掌贴在门框的竖木上，木头凉，凉得像刚从地里挖出来。

他对着外面说话。

"有人吗。"

声音出去了。

他等着。他等着有什么东西撞上来，或者有什么东西回来。他等了很久。

没有。

声音出去，像扔进一口很深的井。井里没有回声。也许井底太远，也许根本没有井底。

他又说了一句。

"我在这里。"

还是没有。

他试着说短的。一个音，收得很快。他试着说长的，拖到气不够。他试着叫自己的名字。艾隅。两个字，第二个往下掉。

全都没有回来。

他回到屋子里，坐下。

他想弄明白一件事：声音出去了，然后去了哪里。

如果它撞到什么，会回来。如果它被什么吃掉，会有一声吞咽。可它什么也没有遇上。它只是出去了，然后不在了。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门框开始，一直往右，画到纸边，停住。

纸边外面是空的。他把笔尖悬在纸边外，悬了一会儿，没有落下去。

那天夜里，他躺着，等自己的嘴动。

声音来了。

他听。

一开始还是那样。轻，短，一段一段，中间停得比说的地方长。每一个音到最后都往下掉。

听到中间，他忽然坐起来。

有一段是新的。

三个音。第一个平，第二个往上挑，第三个又落下来。

往上挑的那个音，他认得。

白天他在门框那里试过。他试了很多种说法，其中有一种是把第二个音往上挑的。他试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外面有人，这一声能不能让他回头。

夜里，那三个音从他自己嘴里出来了。挑的位置一样，落的长度也一样。

他把那三个音记在纸上。用炭笔，一个音一个圈。

写完他坐着，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没有说话。

一整天，他没有开口。他喝水，吃东西，走路，看人。别人跟他说话，他点头，或者摇头。

他要看看，如果他不说，那个东西还说不说。

夜里声音照旧来了。

一段一段，往下掉。

他在里面找那三个音。找了很久，找到了。还是那样，第二个往上挑。

它还在说。他不说，它也说。

第三天，他改了办法。

他只在夜里说，说一个音。短，平，尾巴往下掉。像把一块石头放在地上，放稳，不推它。

他说了七遍。七遍之后停住，躺下，等。

那天夜里，呓语里没有那个音。

第四天他又说七遍。

那天夜里，还是没有。

第五天他没有说。

那天夜里，那个音来了。

短，平，尾巴往下掉。

说了七遍。遍与遍之间隔的时间一样长，跟他白天说的间隔一样长。

艾隅躺在那儿，手心出了汗。

他不是害怕那个声音。他害怕的是那七遍。

七遍是他在白天说的。那个东西不但学会了，还数过。它等到他不说，才说。

孩子是在第六天来的。

孩子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放。吃到一半，孩子停下来。

"那个音，"孩子说，"是你说的。"

艾隅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我说的。"

"因为它说得跟你一样。"孩子想了想，"可是比你慢一天。"

艾隅没有接话。

"你昨天说的，它今天说。"孩子把最后一块饼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前天说的，它昨天说。它总是慢一天。"

孩子走了以后，艾隅坐在门口，看着外面那片空。

慢一天。

不是学得像，是学得慢。慢一天，是因为它要先把声音听完，再学。

那么它听的时候，是在哪里听的。

他去问老人。

老人坐在墙根，背靠着土，眼睛半闭。太阳照到他脸上，脸上的皮松着，一块一块往下坠。

"你叫什么。"艾隅问。

老人睁开一只眼。

"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一个名字怎么叫。"

老人把眼睛闭上。

"名字不说。"

"为什么。"

"名字说出去，就有人学。"老人说，"学得像了，叫你的就不是你娘了。"

艾隅站着，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老人自己开口了。

"我娘叫我，是这么叫的。"

他发出两个音。第一个短，第二个往下掉，掉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就这个。"老人说，"她叫我一辈子，就这两个音。我后来走了很远，听见有人这么叫，我还是要回头。"

艾隅把这两个音记下来。他在纸上画了两个圈，第二个圈画得比第一个低。

他每天在门框那里说那两个音。

说给外面听。

两夜之后，呓语里出现了它们。

第一个短，第二个往下掉，掉得很轻。

一模一样。

那夜，老人应了一声。

"哎。"

声音不大，是从睡里出来的，带着鼻音。应完之后，老人翻了个身。

艾隅坐在暗处，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老人坐在墙根，眼睛比平时亮。

"我娘叫我了。"老人说，"昨天夜里。她叫我回家。"

艾隅看着他。

"你听见了。"

"听见了。"老人说，"她叫了两声。第一声我没应，第二声我应了。"

老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怕把这件好事惊跑。

"她还在。"老人说，"这么多年，她还在叫我。"

艾隅没有说话。

他想告诉老人，昨夜叫他的不是他娘。那个音是从他自己嘴里出来的，是他自己一句一句教进去的。

他没有说。

那天夜里，他躺着，嘴没有动。

他等着。

声音来了。

一开始是那些旧的，往下掉，一段一段。

后来出现了一段他不认得的。

四个音。第三个音中间有一个转折，先往下，又拐上去，拐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挤过去。

他把这一段记下来。四个圈，第三个圈画成一个拐弯的样子。

天亮以后，他站在门框那里，学着说。

第一个音，出来了。第二个音，出来了。

第三个音，他的舌头停住了。

那个转折他做不出来。他的喉咙里没有那样一条路。

他试了很多遍。试到嗓子里发涩，试到说不出话。

他坐在门口，想了很久。

他一直以为，那个东西在学他。

现在他不确定了。

它学了他能说的，也说了他不能说的。它能说的比他多。它比他多出来的那一部分，是从哪里来的。

他想起孩子的话。慢一天。

如果它总是慢一天，那么它现在说的，是他昨天的。

可他昨天没有说过那个转折。

他往前想。前天，没有。大前天，也没有。他把说过的话一句一句翻回去对，对不上。

那么这一句，是从更早的地方来的。早到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早到他还没有到这里的时候。

或者，不是从他这里来的。

那天夜里，他没有等。

他自己先说了。他说了一个很短的音，短到几乎不算一个音。

声音出去。

他躺在暗处，听着自己嘴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那个音回来了。

从他嘴里回来的。一模一样的短，一模一样的轻。

比他说的，晚了大概两口气。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屋顶是黑的。黑得很平，什么也没有。

他想：他一直在问，外面那个东西在听什么。

他从来没有问过另一件事。

如果它学得够像，像到他自己也分不出来，那么此刻在这个身体里说话的那个，是谁？

那么此刻在这个身体里听着的那个，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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