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新词

他试了三天，想把那个位置堵住。

堵法很简单：说话之前，先在心里按住那里，像用手按住一扇要开的门。按住了，再开口。

按不住。

气一上来，那扇门就开了。他的话从门里出去，出去之后那个位置就让开了，让开之后有别的东西站进去。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中间总有一处不是他安排的。

他试过屏着气说。说得很短，断成三四截，一截一截往外挤。

挤出来的还是话。

二

第四天他不说话了。他坐在门框那里，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符号。

他要的是一个意思：井底那块天。

不是井口，不是天上的云，是井底那一小块被井口裁成方块的、能看见云走过去又走回来的天。旧话里没有这个词。旧话说“天”，说得太大；说“水里”，说得太湿。他要的是一个很小的、只在他看过之后才存在的东西。

这件事比看上去难。

他先想的是井。画了一个方框，中间加一横。画完看了一会儿，划掉了。井太大。井里有水，有桶，有绳子，有他打水的那些早上。

他又想画一块方，四方四正。画完也划掉了。方是井口的形状，不是那块天。

第三遍他才画出现在这个：一个圈，圈里一道横，横的左头往下勾了一下。圈是井口，横是水面，往下勾的那一下，是天在水里的边。

不是天。是天在水里的边。

他画完，看着那个符号。

心里想那块天的时候，那个符号自己浮上来。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口，耳朵后头是空的。

他把笔放下。

这是他许多天以来，第一句没有气口的话。

三

他又造了第二个。

一条竖线，竖线中间断开，断开的地方画了一个点。意思是：让开的那一下。就是他把位置让开，别的东西站进去的那一瞬间。旧话里没有这个意思，旧话只能说“我说话的时候”，可那不是他要说的。

第三个：一个小小的钩，往上挑。意思是那个不属于他的“嗯”。

三个符号，三个意思。

他把三个符号画在同一张纸上，横着排开，中间留空。

排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

三个符号并排站着，像一行字。

他心里动了一下。这三个东西是他今天造的，纸是他自己的纸，笔是他自己的笔。可这三个符号排在一起，看着不像他造的。像他捡来的。

像很久以前有人用过，用旧了，掉在什么地方，他今天刚好捡起来。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开始用这三个符号想事情。

想得比以前快。因为这三个符号不经过那个位置。他从符号想到符号，中间没有气，没有嘴，也不用让开。

他坐在那里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想井、想云、想那块天、想那个往上挑的尾音。想到天黑，他停下来，听。

屋里没有声音。

那个位置一直空着。空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一句话从那儿上来。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四

孩子是隔了一天来的。

孩子坐在门槛上，看他。

“你不说话了。”

“说。”

“你三天没说了。”

艾隅看着孩子，开口说了一句。他说的是新话：那块天，昨天云走得慢。

孩子停住。

“你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换回旧话：井里那块天，昨天的云走得慢。

孩子明白了。

“哦。”孩子说，“那你怎么第一次不这么说。”

艾隅没有答。

孩子坐在那里，把脚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你说话变了。”孩子说。

“哪里变了。”

“每个字我都懂。”孩子说，“连起来不懂。”

孩子走了以后，艾隅坐在门框上想了很久。

他刚才那句真话，孩子永远听不懂。他能翻成旧话，翻过去就少一层。翻过去的那句，孩子懂，可不是他要说的。

他要说的那句，只有他自己懂。

五

老人听他说过一句新话。

那天他把那块天的事说给老人听，说了一半，用了一个符号。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摇头。

“你造词了。”

艾隅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我造过。”老人说，“我造了三个，用了十年。”

老人把背靠在墙上。

“后来我忘了两个。只剩下一个。”

“哪一个。”

老人张开嘴，发出一个音。很短，往上挑。

“这个。”老人说，“这是我娘的姓。她死了以后，没人再叫这个姓。族里的人不许提，提了要挨打。我就在心里造了这一个音，专门用来叫她。”

老人停了一会儿。

“我娘叫我的时候，先叫姓。”老人说，“姓在前头，很短。叫完姓，停一下，才叫名。停的那一下，我到现在还记得。”

老人发出那个音，又停住。

停的时间比一个呼吸长一点。

“就这个。”老人说，“这个停。”

老人停了一会儿。

“我用它叫了二十年。心里叫，不出声。”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听见它从这个嘴里出来。”老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不是我叫的。它自己出来的，还带着那个挑。”

老人的手放下去。

“你造的东西，它也学。”老人说，“它在你里头，你造什么它学什么。你造得越多，它会的越多。”

“那怎么办。”

老人看着他。

“不知道。”老人说，“我要知道，我娘就不会在我嘴里了。”

六

艾隅回到屋里，坐下。

他拿出一张新纸，在纸上画了第四个符号。

这个符号他画得很慢。画完之后，他给这个符号定了一个意思：那个东西。

不是“它”，不是“外面的”，不是“学舌的”。旧话里那些词都太大了，说得太散。他要的是一个正好大小的词，只指那一个，不多也不少。

他画完，看着那个符号。

然后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用的是那个符号。没有声音，没有气口，只是一个形状在心里立起来，朝着那个位置。

叫了第一次，屋里没有动静。

叫了第二次，还是没有。

叫了第三次，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他要动的。

七

他坐在那里，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明白了一件事。

从前那个东西没有名字。它只是“那个位置上的东西”，是一片空的，摸不到边，也摸不到形状。空的东西不会被叫，因为没有可以叫的地方。

现在他给它造了名字。

有了名字，它就有了边，有了形状，有了一个可以被指着的地方。

有了形状的东西，可以被叫。

被叫的东西，会应。

他坐在门框那里，喉咙动了一下。

动得很轻，像一个人听见有人叫自己，还没应，先在喉咙里应了一声。

他今天造了四个。

老人说过，你造得越多，它会的越多。

八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着第四个符号。

看了一会儿，他用炭笔在那个符号上划了一道。

划得很重，纸划破了。

划掉之后，他心里那块空又回来了。空着，没有边，也没有形状，指不到任何一个地方。

他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天慢慢黑下来。门框外的光从白变灰，从灰变暗。他的影子先长，后来散了。

他张开嘴，想说话。

话到嘴边，他停住。

他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旧的有气口，一说出去就让开。新的是他自己造的，可新词也已经被学走了。他造一个，那边就多会一个。他造得越多，他自己剩下的越少。

他把嘴合上。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门框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么一个人，如果他连想事情用的词，都要先想一想是谁给的，他还能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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