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应名

村东头那个老的，是第三天早上没的。

有人来敲门，天还没亮。

"栓爷没了。"

他起来，穿衣服，跟着走。

路上又来了两个人，都不说话，走得很快。

他昨天还见过栓。

昨天下午，栓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头上晒太阳。他走过去，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栓这半年不说话了。不是不会说，是不说。

有人说他耳朵聋了。有人说他脑子糊涂了。

他昨天从栓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栓的眼睛跟着他转了一下。

那是最后一次。

屋里点着灯。灯放在地上，一盏，火苗不高。

人躺在门板上，脸上盖一块布。布是新的，白的，边上还没有缝。

洗身是头天夜里做的。谁洗的，他不知道。他来得晚。

穿了三件。里头一件白的，中间一件青的，外头一件黑的，黑的没有扣子，用带子系。

鞋是新的，底上纳了密密的针脚，没有沾过土。

他儿子跪在门板边上，两只手撑在地上。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在外头招呼人，小的跪在里头。

他没有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门板上那只手。

手在布外头，露着一截。指头是弯的，指甲发青。

他想起昨天下午，那只手在膝盖上放着。

来吊的人进门，先喊一声"栓"，然后跪下哭。

他站在门口看。

来一个人，喊一声。来一个人，喊一声。

喊到晌午，那个名字被喊了多少回，他数不清。

他数了一下，一个上午，来了三十几个人。

有一个是从邻村来的，走了两个时辰。进门喊了一声"栓"，喊完站在那儿，没有哭，过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数的是别的。

没有一个人说"死"。

说"走了"。说这话的是栓的大儿子，站在门口迎人，来一个人说一遍。

说"去了"。说这话的是村里的一个女人，声音低。

说"不在了"。说这话的是个年轻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说错了。

说"没了"。说这话的是来报信的那个人。

说"老了"。说这话的是个老头，跟栓差不多年纪。

说"过去了"。说这话的是个教书先生模样的，说话慢。

说"不回来了"。说这话的是个女人，说完自己先哭了。

七个说法。他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他问旁边的人："为什么不直接说死。"

那人看了他一眼。

"说了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就是不能那么说。"那人说，"老人传下来的。说了，家里还要出事。"

"出了什么事。"

那人没有答，转身走了。

后来他又问了两个人。

一个说："说了死人会回来。"

一个说："说了活人要生病。"

两个说法不一样。他把两个都记住了。

停灵停了三天。

头一天夜里守灵。灯不能灭，灭了要重新点，点的时候不能用自己的火。

他守了半夜。

屋里坐了几个人，都不说话。有人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半夜里，栓的小儿子忽然说了一句："我爹昨天还说要修屋顶。"

没有人接。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说："瓦我那儿有。"

说完也没有人接。

第三天早上出殡。

天没亮就起了。棺材是前一天抬进来的，柏木，村里存的。

抬棺材的是八个人，都是壮年。绳子在杠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棺材抬到门口，停下。

他儿子站在最前面，转过身，对着村子。

喊了一声："栓。"

那个字拖得很长，从村口一直拖到坡上。

没有人应。

他又喊："栓，回来。"

还是没有人应。

最后一声喊得最长，尾音往上挑，挑到一半断了。

棺材抬起来，往村东的坡上走。

出了村口，每走十来步，停一下，喊一声。

喊到坡底下，一共喊了九回。

第九回喊完，抬棺材的人换了一次肩。

坑挖好了，土堆在两边。

坑不深，四尺。底下是黄泥，挖出来的土里有石子。

有人下去把坑底踩平。

棺材放下去。放的时候四个人扶着，慢慢往下送。

到底的时候，绳子响了一声。

填土的时候，他儿子跪在边上，没有再喊。

土填到一半，儿子把手里的一把土撒下去，站起来。

埋完了。

往回走的时候，老人也在。

老人走得慢，落在最后。艾隅放慢脚步，跟他并排。

"喊了三声。"艾隅说。

"三声。"

"他没应。"

"应不了。"

"那为什么还喊。"

老人走了一段，才说话。

"喊给旁边的人听。"

"旁边的人知道他不应。"

"知道。"

"知道还喊。"

"知道才喊。"老人说。

艾隅停了一下。

坡上还有风，把新土上的灰吹起来一点。

"我小时候。"艾隅说，"村里死过一个小孩。"

"我记得。"

"他家在村西。死的那天，他娘在门口喊了一夜。"

"喊了一夜。"

"喊的是他的名字。"

"喊到天亮。"

"天亮以后呢。"

"天亮以后就不喊了。"老人说。

"这些词。"艾隅说，"走了，去了，不在了。"

"怎么了。"

"都是给活人说的。"

老人没有接。

"死人不用词。"艾隅说，"死人什么也不用。埋下去就完了，不用谁说他不在了。"

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下坡。

下到一半，老人停下来。

"你娘死了以后，谁喊你的名字。"

艾隅没有答。

"我问你。"老人说，"有人喊吗。"

他想了一会儿。

"没有。"

"后来呢。"

"后来也没有。"

"那你现在叫什么。"

艾隅张了张嘴。

村里人叫他什么。

叫他"喂"。

地头上有人喊："喂，那个谁，帮我抬一下。"

叫他"那个谁"。

叫他"会造词的那个"。这话带着一点别的意思，说的时候人会笑。

叫他"从山那边来的"。他来的时候是从山那边来的，来了这么多年，还是从山那边来的。

"他们不叫我名字。"他说。

老人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走。

"那你名字还在不在。"老人说。

这句话是背对着说的。老人没有回头。

艾隅站在坡上，没有跟上去。

他娘死的那年，他十一岁。

死的时候是秋天。地里还没收完。

来的人不多。他娘不爱说话，村里人跟她不熟。

他站在门口，没有人叫他。

有人进门，看见他，绕过去。

他站到天黑，自己进屋，坐在他娘躺过的那张床边上。

床上还有味。是草药味，混着汗味。

他坐了一夜。

他娘喊他的时候，是两个字，前面那个字重，后面那个字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喊完了，他会应一声。

应的时候，他不用想。喉咙自己就动了。

他娘死了以后，那个声音没有人再发过。

他自己试过。

有一年冬天，他坐在屋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

念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声音，不是他娘的。

前面那个字也重，后面那个字也轻。

可那不是叫。那是学。

他学不像。他学得再像，也不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

天快黑的时候，他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看见坡上还有人。

埋完了，人在往下走，三三两两。

有一个人走在最后，回头，对着坡上喊了一声。

"栓。"

那个字拖得很长。

那是他儿子。喊完就转过身，走了，没有等。

他站在路边。

喉咙动了一下。

应了。

没有声音出来。

那么一个人站在路边，应了一个不是叫他的声音，他应的是那个名字，还是他自己那个早就没有人喊的名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