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借名

第二天一早，栓的大儿子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昨天你应了。"

不是问句。

"应了。"

"我听见了。"

"我站在路边。"

"我知道你站在路边。"栓的大儿子说，"我喊完就转身，走了七八步，听见有人应。回头看，路上只有你。"

"我没有出声。"

"我知道你没有出声。"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有说话。

风把院子里的柴灰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我爹的名字。"栓的大儿子说，"你应了。"

"应了。"

"那你拿着。"

"什么。"

"名字。"栓的大儿子说，"我爹的名字，你应了。名字是给应的人用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栓的大儿子说，"可名字已经应了。应了就是应了。"

"能还吗。"

栓的大儿子看了他一会儿。

"名字不是东西。"他说，"不能还。你要是能还，我爹就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喉咙动了一下，把脸转到一边去。

过了一会儿他转回来。

"我不是来骂你的。"

"我知道。"

"我娘昨天夜里问我，是不是听见我爹应了。我说没有。她说她听见了。"

"她听见什么了。"

"她说她听见我爹在门外应了一声。"

他没有说话。

"我娘耳朵背。"栓的大儿子说，"这几年她什么都听不见。我喊她吃饭，喊三遍她才知道。昨天夜里她听见了。"

"那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栓的大儿子说，"你在我家门外站着吗。"

"不在。"

"那就不是你。"

栓的大儿子说完这句，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垂着。

"以后我叫我爹，你要是听见，别应。"

"我不会听见。"

"你会。"栓的大儿子说，"你昨天就听见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

"屋顶的瓦，我还没修。"

"什么。"

"我爹死之前说要修屋顶。"栓的大儿子说，"他说西头那片瓦松了，下雨漏水。我还没修。"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再停。

过了两天，他去了栓家。

不是去吊丧，丧事已经办完了。他扛了一把梯子，肩上搭着一捆瓦。

栓的大儿子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进来，斧头停在半空。

"我修屋顶。"

栓的大儿子没有问他为什么来。

"梯子放那边。"他说，"墙根底下。"

他把梯子架上去，试了试，稳了，往上爬。

屋顶上的瓦松了一片。有几块裂了，裂口里长着草。他把松的瓦揭下来，一块一块码在屋脊上，再把新的压上去。

栓的大儿子在下面递瓦。

两个人不说话。

递到第七块的时候，栓的大儿子在下面说了一句。

"我爹说了三年。"

"什么。"

"屋顶。"栓的大儿子说，"他说了三年。每年入秋说一次，说完了就忘。"

他把一块瓦压上去，用手掌拍实。

"今年他记得了。"

"嗯。"

"今年他说了两次。第二次说完，第二天就没了。"

他把最后一块瓦压上去，把边上的泥抹平。

从屋顶上下来，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

新瓦比旁边的浅，一块一块排得整齐。太阳照上去，新压的那几块亮一些。

"下雨就不漏了。"他说。

栓的大儿子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

"你要是不来，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修。"栓的大儿子说。

"为什么。"

"他在的时候我不修。他不在的时候，我修给谁看。"

他说完，把斧头捡起来，继续劈柴。

他扛着梯子走了。

巷子里有个小孩，又过了几天，喊了一声"栓"。

他从巷子这头走过去，回过头。

小孩站在巷子那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看见他回头，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跑得很快，跑到拐角不见了。

他站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第七天，地头上有人喊："栓，帮我抬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帮那个人把一块石头抬到地边。

抬完那个人说了一声"谢了"，扛起锄头要走。

走了两步，那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喊的是栓。"

"我知道。"

"你是栓？"

"不是。"

那个人想了一下。

"那我刚才怎么喊你。"

"你喊的是栓。"

"哦。"那个人说，"我喊顺了。我跟他一块儿干了二十年活。"

"嗯。"

"他死了，我还没改过来。"

"嗯。"

那个人扛着锄头走了。

再往后，叫他"栓"的人多了。

先是一个。然后是两个，三个。

叫他"栓"的时候，那些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别的东西。不是玩笑，也不是试探。像是说漏了，又像是故意说漏。

他每次都停一下。

第一次停得长，停到对方都看出不对，补一句"我说错了"。

后来停得短了。

短到只是喉咙里顿一下，别人听不出来。

有一天他没有停。

那天村西头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看见他走过去，抬起头。

"栓，你家的鸡跑出来了。"

"我看看。"

他走过去，把那只鸡赶回院子里，把院门关上。

关上门，手还按在门板上，他才想起，这个院子不是他的。

院子里有一口水缸，缸沿上搁着一只瓢。墙根底下晒着一双鞋，鞋底朝上。

都是别人的。

他把门重新拉开，出去，把门带上。

那个教书先生模样的，有一天在路上遇见他。

"你到底叫什么。"

他说了自己的名字。

教书先生念了一遍，念得不准，第二个字念成了别的音。

"不是这么念。"

"那是怎么念。"

他又念了一遍。

教书先生跟着念了一遍，还是不准。

"这名字不好记。"教书先生说。

"不好记。"

"你怎么不换个好记的。"

"换不了。"

"怎么换不了。"

"名字是别人叫的。"他说，"我自己换，别人叫的还是旧的。"

教书先生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那我叫你什么。"

"随便。"

"随便不好叫。"教书先生说，"人得有个叫法。"

"他们叫我栓。"

教书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不叫栓。"

"我知道。"

"那你应。"

"我应了。"

教书先生没有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来。

"你那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没有意思起它做什么。"

"起了，就有人叫。有人叫，就有意思了。"

教书先生站在路上，把这句话想了一遍，没有想通。

他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出了门，走到井边。

井里有水。水是静的。

他蹲下去，看水里的自己。

天还没有全亮，水里那张脸很淡，只有一个轮廓，看不出眼睛在哪里。

他张了嘴。

没有声音出来。

他又张了一次。

这一次出来一个声音，很短，不像他的名字，也不像别人的名字。

他听完，把嘴闭上。

他想给自己再起一个名字。

他蹲在井边，看着水里那张脸，想了很久。

想不出来。

起名字的时候，得有人在旁边听。

他这个名字不是他起的。

他蹲在井边想，想不起是谁起的。

只记得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也是在这口井边。

那是很早以前的一个上午。井边有两个女人在洗衣，一个老头在挑水。有人在井边叫了一声，两个字，第二个往下掉。

他抬起头。

叫他那个人笑了一下，说，就是你。

名字就是那时候落下来的。

落下来以后，就一直在别人嘴里。

这个名字从哪来的，他没想过。它会不会有一天不见，他也没想过。有人在井边叫了一声，他抬头，就算认了。

现在井边没有人。

他自己起一个名字，只有他自己听。

自己听的名字，落不下来。

天亮了。

他从井边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井台上有一层湿气，鞋底踩上去打滑。

他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

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完他站着，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应。

他也没有应。

那么一个人念了自己的名字，自己也没有应，是这个名字早就不是他的了，还是他从来就没有过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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