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亮不活人

死寂重新吞噬整栋老宅。

门外的脚步声、冰冷的贴门触感、空洞的哄睡声，消失得一干二净。

若不是掌心残留着掐出来的刺痛，我几乎要以为刚才那全程压迫的对峙，只是我深夜紧绷产生的幻觉。

隔壁苏辰的房间，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那一声被死死捂住的呜咽，短暂又突兀，像一个被强行掐断的信号。

我站在房门内侧，久久没有动弹，神经依旧绷得笔直。

刚才门外绝对是人。

刻意压制的呼吸、规整不变的步伐、酷似父亲的嗓音，所有细节都指向我的家人。可那空洞麻木的语气、强行蛊惑人入睡的诡异手段，又根本不像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是人在装鬼，还是我的家人，早就不对劲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让人后背发凉。

我没敢放松警惕，缓步退到床边，全程盯着紧闭的木门。老宅的黑夜从无安稳，一时的平静，往往是下一场诡异的铺垫。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一分一秒跳动。

零点十分。

距离凌晨四点的禁忌时段，还有漫长的三个多小时。

我不敢坐床，更不敢闭眼。一旦睡死，后果未知。刚才那股强行诱导的昏沉感太过真实，像是只要我闭眼，就会彻底沉沦，再也醒不过来。

我干脆背靠床头坐下，视线扫过整间屋子。

这是奶奶住了一辈子的房间，陈设老旧朴素，衣柜紧锁，梳妆台贴着泛黄封条，处处透着被封禁的压抑。白天只觉得沉闷，到了深夜，每一件旧物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无风的房间里，梳妆台的布帘轻轻晃了一下。

幅度很小，若是我走神，绝对会直接忽略。

我瞳孔微缩，瞬间锁定那个位置。

房间门窗紧闭，密不透风，哪里来的风？

我屏住呼吸，静静观望。

几秒后，布帘又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晃动，更像是帘子后面，有东西在缓慢挪动，轻轻蹭到了布料。

我的心跳骤然提速，但理智依旧在线。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门外有人看守，屋内藏着异动，这整间房根本不是庇护所，是专门困住我的牢笼。

我缓缓起身，放轻脚步，一点点朝着梳妆台挪动。鞋底踩在木质地板上，只有细微的闷响，完全不会传出屋外。

距离越近，布帘的异动越清晰。

里面的东西很安分，不躁动、不冲撞，只是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偷偷观察我。

我停在布帘前，没有立刻掀开。

我在赌。

赌这屋里的诡异，和门外的看守者，不是一体的。

刚才隔壁苏辰的动静，逼退了门口的人，说明他们有顾忌、有软肋。而屋里藏着的东西，全程没有配合门外的动作，甚至自顾自异动，明显是两套截然不同的存在。

这就是我的突破口。

我抬手，指尖捏住老旧的布帘边缘，猛地一把掀开。

帘后空空如也。

没有鬼怪，没有黑影，只有一面蒙着薄灰的旧镜子，端正嵌在木板里。

镜面灰蒙蒙的，倒映着我紧绷的侧脸，看着格外苍白。

我皱眉，刚刚的晃动是怎么回事？

就在我疑惑的瞬间，镜中的倒影，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跟着我动。

我站得笔直，纹丝不动，可镜子里的我，嘴角却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向上扬起，扯出一个僵硬、诡异、完全不属于我的笑容。

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刺骨寒意。

我死死盯着镜面，强压下后退的冲动。

镜中的“我”依旧保持着诡异的微笑，眼神空洞，静静和我对视，仿佛在无声打量、挑衅。

几秒后，那抹笑容缓缓收敛，倒影恢复成我正常的模样，仿佛刚才的诡异变化从未发生。

我立刻放下布帘，切断视线。

屋外的人想等我睡着，屋内的东西想替换我、模仿我。

这座老宅里，不止一场戏，不止一个秘密。

接下来的大半夜，我再也不敢松懈分毫。

我全程靠墙站立，不靠近床、不看镜子、不发出半点声响，静静熬着漫长的黑夜。期间老宅断断续续响起细碎异响，楼下轻微的挪动声、走廊极轻的摩擦声，层层叠叠，始终围绕着我的房间。

但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敢直接靠近我的房门。

我清楚，他们在试探我的底线，而我也在试探整座老宅的规则。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笼罩整座山村的阴冷气息终于缓缓褪去。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间，驱散了整夜的压抑与黑暗。

我紧绷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动。

天亮了，禁忌时间结束了。

我推开房门走出卧室，清晨的老宅安静祥和，和昨夜的阴森诡异判若两地。

院子里的老槐树随风轻晃，空气里带着山间清晨的微凉湿气，一切都正常得过分。

父母早已起床，坐在堂屋板凳上，神情平淡，和昨夜机械空洞的模样截然不同，仿佛彻底换了一个人。

看见我出门，母亲立刻起身，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关切：“醒了？昨晚睡得还好吧？老宅夜里安静，应该休息得不错。”

演技完美无缺，自然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若是昨晚没有亲身经历那场对峙，我大概率会真的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我没有拆穿，只是淡淡点头，不动声色观察着她。

父亲抬眼看我，语气寻常：“昨晚有没有乱开门、乱出声？”

“没有。”我应声回答。

他闻言微微颔首，像是彻底放心，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农具，仿佛昨夜在门口徘徊、低语的人，从来不是他。

唯独弟弟苏辰，迟迟没有出现。

我目光扫过他紧闭的房门，心底瞬间一沉。

昨夜那声被捂住的呜咽，再次涌上脑海。

我装作随口询问：“辰辰呢？怎么还没起床？”

母亲的动作骤然僵硬一瞬，随即快速恢复自然，敷衍回道：“孩子昨晚睡沉了，还没醒，小孩子贪睡很正常。”

这份敷衍的慌乱，被我精准捕捉。

我没有追问，默默转身走向洗漱台。

走到苏辰房门口时，我刻意放慢脚步。

紧闭的房门缝隙里，没有呼吸声，没有动静，死寂一片。

这不像是熟睡，更像是……空无一人。

我心头的不安彻底放大。

天亮了，老宅的诡异消失了。

可我的弟弟，好像在昨夜的寂静里，彻底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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