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追踪

追到第三天时，沈墨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他的血。是赵玄明的。阴煞金丹反噬之后，血遁的残留就从暗红色变成了更深、更腥的红色。沈墨蹲在一处山坳里，指尖贴着地面。剑意之眼将地面上那些断断续续的红色纹路照得清清楚楚——边缘不再锐利，而是带着一种被腐蚀过的钝感，像被火烧了半截的刀痕。赵玄明撑不住了。

“顾师父。”他取出传讯玉简，声音压得低，“他的阴煞外泄加速了。方向还是东南，赤雾谷。”

“我在。”顾长风的声音从玉简中传来，极短，极平。背景里有风声，像很多道剑痕同时划过天空。

“你的位置。”

“东，偏北。在清第三处联络点。”顾长风顿了一下，“你自己能跟多久？”

“能跟到谷口。”

“别进去。”

沈墨没接话。他收起玉简，继续走。

他的步法很轻，走的是直线。没有御剑飞行的筑基期修士，在山林间反而更安静——没有灵力外放的波动，没有剑光破空的痕迹。他像一柄还插在鞘中的剑，贴着地面，无声地滑向东方。赵玄明的血遁残留在前方断断续续地亮着，像一道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引线。沈墨就是那个循着引线追过去的火苗。

他想起三天前，赵玄明从论道会上暴起逃走时，暗红色的血光撕裂长空。现在，同一道光已经黯淡到了这个程度。追猎一个金丹后期，听上去是痴人说梦。但那个金丹正在流血，正在烧自己。当一头猛虎开始吃自己的肉来续命时，它就不再是不可触碰的。

第四天清晨。

沈墨翻上最后一道山脊时，看见了一片暗红色的雾。

赤雾谷。

那雾不浓，但很沉。它不是飘在空中，而是像水一样沉在谷底，沿着山势缓缓流淌。有生命似的。沈墨的剑意之眼越过那片暗红，往更深处看去。谷底的阴煞之气里，有一串极淡的红色脚印。那脚印乱而深，一直延伸到山谷的核心处。

赵玄明到赤雾谷了。

顾长风还没到。

沈墨没有贸然下去。他蹲在山脊上，把剑意之眼运转到极限，仔仔细细地扫过谷口。雾是阴煞之雾，但雾底下，有一层东西。那东西几乎和雾融在一起，要不是剑意之眼能看到灵气的纹路，他绝对发现不了。

“阵法。”沈墨低声说。

谷口有阵。不是阻拦人的，是引人的。他看见雾气在谷口的流动有了“方向”，像一滩水被一条看不见的沟引着走。无论谁踏入谷口，只要他追着赵玄明的气息走，就一定会被引到另一个方向。南边。沈墨能看见顾长风战斗的痕迹。极淡的白色剑意，和几处暗红色的阴煞之力交织在一起，一路向南偏去。顾长风确实已经到了，但他没追上赵玄明，他被一个擅长迷惑的阵法师缠住了。

沈墨皱着眉。

顾长风是元婴期，敌人能缠住他，就一定有备而来。赵玄明仓促逃命，血渊门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布置太强的力量，但一个顶级的阵法师，只要占住地利，越阶拖住顾长风并不难。尤其是赤雾谷这种阴煞之地，阵法在这里有天然的增幅。

而他只是一个筑基后期。

沈墨看着那片吞噬了顾长风气息的暗红色雾。雾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血光，像活物的呼吸。他的灵台清明，心口却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胸口。

残卷还贴在那里，剑痕隐隐发烫。

“你在害怕。”剑九荒的声音从识海中浮起来，很轻，像从很深的湖底冒出来。

“没有。”沈墨说。

“本尊不是说你怕死。”剑九荒说，“你在怕‘来不及’。怕赵玄明死在别人手里。怕你追了四天，最后只能看见一具被阴煞反噬成干尸的躯壳。”

沈墨没有否认。因为这是真的。如果赵玄明死了，死在这片红雾深处，那三年来的账就成了一笔死账。他可以活着，可以继续修炼，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会永远空着。那个地方，是留给亲手了结的。

“那就进。”剑九荒说。

沈墨收拢衣领，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银色光膜。归流。不是用来挡雾的，是让灵力在体内循环，把侵入的阴煞之气当作杂质，在循环中一点一点剥掉。他把铁剑握在手里，感觉到剑身微微颤了一下，像在回应他的心跳。

他踏进赤雾谷。

雾气立刻扑了上来，像一匹温热的血。视野被压到了三丈之内，天光模糊，草木焦黑，地面又湿又软，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雾气流向的间隙里。剑意之眼全开，五丈之内的一切都清晰如刻——哪里是雾，哪里是阵纹，哪里有一条没被发现的旧路。

沈墨没有往南。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阵法在南边等着他。那个布置阵法的人，以为所有追进谷的人都会跟着赵玄明的气息走。他们会被阵法吸引，被雾气缠绕，然后被慢慢引到更深处。但沈墨不跟气息。他看的是纹路。

赵玄明真正的痕迹，不是那串红色的脚印。那串脚印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故意留给追兵看的。真正的痕迹藏在雾下，藏在阵纹之间的空隙里。那是一串更淡、更碎、几乎散尽的暗红色残痕。它不连续，时有时无，像一个人在逃命时，偶尔回头张望时滴下的几滴血。

沈墨沿着那些血滴走。

阵法没有发动。他的脚步太轻了，像一枚针穿过绸布，没有触动任何丝线。他走得很慢。五丈之内，没有新的危险。十丈之外，是一片混沌的暗红。二十丈外，他听见了声音。

那是赵玄明的声音。

极低极低，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嗓音沙哑，带着不正常的颤音。那不是害怕，是痛到极致时，声音自己会裂开。沈墨站住了。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更冷，更轻，像蛇鳞擦过石板。

“布防图呢？”

“图在……这里。”赵玄明的声音断了一下，像在把什么东西递出去，“但我要见血手真人。我要……进谷。”

“你伤得很重。”那个冷漠的声音道，“赤雾谷不养废人。”

“我还没废。”赵玄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了下去，像被疼痛掐住了喉咙，“我要见真人。布防图给他。我给他卖命二十年，他不能……不能这个时候……”

“真人不在谷中。”那个冷漠的声音打断了他，“图留下。你可以暂时留在这里。但不许进内谷。你的阴煞金丹正在反噬，内谷的浓度太浓，你进去了只会死得更快。”

沈墨没有再听下去。他慢慢往后退。退到雾里，退到那条他来的旧路上。然后他停下，抬起头，看向赤雾谷上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白色剑光。顾长风还在南边。他帮不上忙。

而他不能进内谷。他进不去。他甚至没有资格和那两个说话的人站得太近。他是筑基后期。他只能走到这里。

但沈墨没有走。

他蹲下来，用手在潮湿的地面上抹了一下。剑意之眼下，赵玄明滴在地上的那几滴血，正在雾气的侵蚀下缓缓气化。他知道，这些血用不了多久就会散尽。就像三年前，赵玄明转身离开断魂崖时，沈墨躺在地上，听见自己的血渗进土壤，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握紧铁剑。掌心被剑柄磨得发烫。

顾长风还没有来。雾比刚才更浓了。赵玄明就在谷中。血渊门的接应就在谷中。他只有筑基后期。但他站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他将铁剑缓缓插入面前的泥土里。

剑气从地底极轻地荡开，绕过了三处阵纹，贴着一道旧路，像一抹极淡的月色渗进了雾中。

那是剑意。

不是杀人的剑意。

是标记。

他在告诉顾长风，他在这里。也告诉赵玄明，他来了。

风吹过赤雾谷，暗红色的雾气翻卷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雾中睁开了眼睛。

远处，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响了起来。

“还有一只老鼠。”

沈墨没有回头。他慢慢拔出铁剑，挡在身前。银色的剑光在暗红的雾中亮起来，像一支不肯熄灭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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