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雾谷深处。
红色的雾气越来越浓。沈墨沿着剑意之眼中看到的阴煞稀薄空隙前进,每一步都踩在纹路的缝隙里。银色的归流光膜在体表微微发光,将渗入的阴煞之气在灵力循环中剥离、提纯、排出。
他的灵力消耗比预想的大——不是战斗消耗,是持续抵抗阴煞侵蚀的消耗。每深入一步,谷中的阴煞浓度就高一分,归流的负荷就重一分。
但他没有停。
前方的红色光点越来越密。赵玄明的阴煞残留已经不再是断断续续的光点,而是一条连续的暗红色痕迹——金丹反噬到了这个程度,阴煞之力已经不受控制地持续外泄。不需要追踪了。跟着这条痕迹走就行。
沈墨穿过一片红色的雾气,眼前突然开阔。
赤雾谷的谷底是一片平坦的碎石地,方圆约两三百丈。红色的雾气在这里浓得几乎能看见——不是飘渺的薄雾,而是像淡红色的水一样弥漫在空气中。
谷底有两个人。
第一个跪在地上。赵玄明。
他跪在碎石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整个身体在微微颤抖。脸色灰败如纸,嘴角有黑色的血迹——不是红色的血,是黑色的,那是阴煞之力侵蚀内脏后的排出口。七窍中有暗红色的光芒溢出。不是灵力的光芒——是阴煞之力失控后从体内向外冲涌的征兆。阴煞金丹的反噬已经到了临界点。
沈墨看了一眼赵玄明的丹田。剑意之眼中,赵玄明体内的情况触目惊心。那颗阴煞金丹在丹田中疯狂跳动,像一颗即将爆炸的火球。金丹表面的裂纹比沈墨之前在坊市伏杀战中看到的更密、更深——暗红色的裂纹从金丹核心向外辐射,像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金丹表面。阴煞之力从裂纹中不断涌出,冲入经脉、冲入内脏、冲入七窍。赵玄明的身体就像一个快要被水撑破的容器——金丹是源头,裂纹是缺口,身体是堤坝。堤坝快撑不住了。
第二个人站在赵玄明身旁。不是站着——是在等。
那人穿着一身暗灰色的长袍,面容阴柔,眼睛细长,嘴唇很薄。他的灵力波动是金丹后期的水准,但灵力纹路和赵玄明不同——赵玄明的灵力是火系功法融合阴煞之力,这个人的灵力更纯粹,阴煞纹路像蛛丝一样细密而均匀。
墨蛛。血渊门的金丹期执事。
沈墨从谷口的战斗残留判断,墨蛛在谷口布了引导阵法,把顾长风引到了偏南方向。而他自己在谷底等着接应赵玄明。但赵玄明的状态比预想的差——金丹反噬太重,墨蛛根本来不及把他带进赤雾谷深处更安全的据点。所以墨蛛在等。等赵玄明缓过一口气,能动了再走。
沈墨的出现打断了这个计划。
墨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嗤笑出声。
“一个筑基期的小鬼追到这里?”
他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瓷器的声音。
“天玄宗没人了吗?让一个筑基后期的小鬼来送死?”
沈墨没有回答。他在看赵玄明。
跪在地上的赵玄明。这个废了他丹田、推他下断魂崖、追杀了他三年的人。三年前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断魂崖边,面前是赵玄明冰冷的目光。他感觉丹田被一掌击碎,剧痛贯穿全身,然后是坠落、坠落、无尽的坠落。那种感觉他永远忘不了。
赵玄明抬起头。他看到了沈墨。两人对视。
赵玄明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恨意、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是你。”
声音沙哑。带着黑色血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
“是我。”沈墨说。
两个字。三年的隐忍,三年的蛰伏,三年的仇恨和克制。浓缩在两个字里。
沈墨的右手按在腰间铁剑的剑柄上。银色的灵力在掌心流动,归流光膜在体表微微收紧——从防御状态转入战斗预备。但他的目光没有看赵玄明。他在看墨蛛。
赵玄明已经废了——金丹反噬到了这个程度,他自己都站不稳,构不成威胁。真正的敌人是墨蛛。金丹后期。对筑基后期的沈墨来说,这是碾压级的修为差距。
墨蛛似乎也意识到了沈墨在看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怎么?你想动手?”
沈墨没说话。墨蛛向前迈了一步。就这一步,沈墨感觉到了压力。不是灵力压迫——墨蛛没有刻意释放灵压。是那一步踏在碎石地上时,脚下的阴煞之气向四周扩散了一波,像水面的涟漪。涟漪碰到沈墨的归流光膜,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阴煞在侵蚀光膜。这只是墨蛛走路时无意识外泄的阴煞之力。金丹后期的底蕴。
沈墨的心沉了一下。他不是赵玄明——赵玄明的金丹已经不稳,反噬严重,战斗力大打折扣。墨蛛是血渊门的金丹期修士,状态完好,灵力充沛,而且身处赤雾谷——阴煞大阵的范围内,他可以不断从环境中汲取阴煞之力补充消耗。在别人的主场打一个状态完好的金丹后期。
沈墨握紧了剑柄。打不过。他很清楚。筑基后期对金丹后期,不是策略能弥补的差距。就算剑意之眼能找到破绽,就算截流能偷灵力,就算裂空能精准打击——墨蛛的灵力总量是他的十倍以上,光靠灵力压制就能把他碾成齑粉。
但他没有退。身后没有退路——退回去就是赤雾谷的入口,那里的阴煞浓度更高。而赵玄明和墨蛛就在眼前,如果现在退了,等墨蛛把赵玄明带入赤雾谷深处,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三年。三年的隐忍和追查,不能在这一刻放弃。
“你在犹豫什么?”剑九荒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不会以为自己在等死吧?”
沈墨没有回答剑老。但他的手指松开了一些——不是放弃,是放松。紧张的手握不快剑。
墨蛛又向前迈了一步。他显然不把沈墨放在眼里——一个筑基期的小鬼,值得他动手吗?
“小子,我给你一个机会。”墨蛛说,语气像在施舍,“转身走,我可以当没看到你。赵玄明我带走——这是血渊门的事,和你天玄宗无关。”
沈墨站在原地。他看了一眼赵玄明。赵玄明跪在地上,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恨——恨沈墨逼他到这一步。但恨意之下,还有别的东西。沈墨见过那种眼神。在藏书阁的禁书区,他翻到一卷记载“阴煞金丹”的古册时,看到过一段批注。批注是某个不知名的修士写的,字迹潦草,像是临死前的遗笔:
“阴煞入丹,如蛇入怀。它给你力量,也给你枷锁。你以为你在驾驭它,其实是它在驾驭你。到最后一刻你才会发现——你从来不是主人。”
赵玄明的眼神就是那种“到最后一刻”的眼神。
“不。”沈墨对墨蛛说。
一个字。
墨蛛的笑容淡了。
“不识抬举。”
他的灵力动了。暗红色的阴煞之力从他体内涌出,凝聚在右手掌心,形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光球。光球表面有蛛丝般的纹路在流动——那是墨蛛独门功法“千丝万毒手”的灵力特征。
沈墨的剑意之眼全力运转。千丝万毒手的灵力纹路和赵玄明不同——赵玄明的阴煞之力是融合进金丹的,混乱而狂暴。墨蛛的阴煞之力是修炼功法炼出来的,有序而精密。蛛丝般的纹路从掌心向外延伸,每一条丝都是一条独立的灵力通道,可以独立攻击。这种功法的特点是“多”——不是一击必杀,而是千丝万缕的铺天盖地。对手防住了这根丝,那根丝绕过来;防住了那根,又有一根从死角钻出来。对沈墨来说,这种功法比赵玄明的更难对付——他可以找到赵玄明的破绽,但墨蛛的千丝万毒手没有明显破绽。每一根丝都是独立的攻击单元,砍断一根还有一百根。
这就是金丹后期修士功法的底蕴。
沈墨握住铁剑,银色灵力灌注剑身。
他必须——
一声剑鸣。从谷口方向传来。
不是沈墨的剑——是顾长风的。白色的剑光撕裂红色的雾气,如同一道闪电劈入谷底。剑光所过之处,红色的阴煞瘴雾被一分为二,向两侧翻涌。顾长风到了。他一身白袍,手持三尺长剑,从天而降。剑意凛冽如冬风,瞬间将谷底的阴煞浓度压低了两成。
但墨蛛早有准备。他早就知道顾长风会追来——谷口的引导阵法虽然拦不住元婴期修士太久,但能耽搁一阵。他等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在顾长风落地之前,墨蛛已经动了。暗红色的灵力从他体内爆发,千丝万毒手释放出数百道蛛丝般的灵力线,编织成一张大网,罩向从天而降的顾长风。同时他另一只手抓住赵玄明的衣领,准备趁乱带人走。
顾长风的剑光斩下。一剑——数百道蛛丝齐齐断裂。元婴初期对金丹后期。修为的差距不是技巧能弥补的——顾长风的剑意碾压性地斩断了墨蛛的千丝万毒手,灵力的品质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但墨蛛不是要和顾长风硬碰。蛛丝断裂的瞬间,他借着灵力爆发的冲击力向后飞退,同时拉着赵玄明——
“走不了。”
沈墨挡在赵玄明身前。墨蛛的注意力在顾长风身上——他的千丝万毒手就是用来牵制顾长风的,不是用来杀沈墨的。他以为一个筑基期的小鬼不会挡道。但沈墨挡了。
墨蛛回头看到沈墨,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没有时间和一个筑基期的纠缠——顾长风的第二剑已经到了。他松开了赵玄明。赵玄明踉跄着跌倒在地。
墨蛛放弃了带赵玄明走的念头——不是不想,是来不及。顾长风的压迫太强,他自保都吃力,再带一个废人就是找死。
“你自己想办法。”墨蛛对赵玄明甩下一句话,转身全力应对顾长风。
金丹后期对元婴初期。墨蛛不敢硬接,只能缠斗。千丝万毒手的特性在这里发挥了作用——不追求正面击杀,而是以蛛丝般的灵力线缠绕、牵制、消耗对手。每一条被斩断的丝都会在断裂处释放出阴煞之雾,阻碍视线和灵力感知。但顾长风是剑修。剑修最不缺的就是锐利。白色剑光在红色的雾气中纵横来去,每一剑都斩断数十道蛛丝。墨蛛的灵力线不断被切割、消解,他的灵力消耗在加速——就算有阴煞大阵补充,也跟不上顾长风斩断的速度。
两人向谷口方向移动——墨蛛在试图脱身,顾长风紧追不放。
沈墨和赵玄明被留在了谷底。
谷底只剩下两个人。沈墨收剑,转身。
赵玄明跪坐在碎石地上。他已经站不起来了——阴煞金丹的反噬让他全身的经脉都在痉挛。黑色的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每一口都带着一丝暗红色的光。那是阴煞之力侵蚀内脏后排出的废血。
他看着沈墨。沈墨看着他。
三年前的画面在两人之间无声地重演——断魂崖边,一个金丹后期的长老,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长老一掌废了少年的丹田,将少年推下深渊。现在,长老跪在地上,少年站着。
赵玄明忽然笑了。那是一种沈墨从未在赵玄明脸上见过的笑。不是阴冷的笑,不是得意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苦涩的。认命的。像一根蜡烛在风中燃尽最后一截灯芯时的光——不是更亮了,是终于不再挣扎了。
“你要杀我?”
赵玄明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砂纸磨过铁板。他一点一点撑着身体站起来,动作慢得像在搬动一座山。阴煞金丹在他体内燃烧得更加剧烈,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的眼、耳、口、鼻中渗出来,把他的脸映成了一张半人半鬼的面具。他站不住,两条腿在发软,脚底像踩在烧红的炭上。但他站起来了。
他不想跪着死。
“三年前你推我下断魂崖时,有没有想过今天?”沈墨问。
赵玄明不答。他抬起一只手指向沈墨,指尖的阴煞之力已经凝不成形了,只有一点暗红色的微光在颤动。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从深渊里浮上来的、苦到极点的笑。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先咳出了半口黑血。等他把血咽回去,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小兔崽子,你不敢杀我。”
沈墨没说话。他把铁剑平举起来,剑尖指向赵玄明的胸口。银色的剑光在暗红色的雾中亮得刺眼。
赵玄明怪叫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冲过来。他的手上没有章法,脚下的步伐是全乱的,阴煞之力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喷涌出来,裹着他,像一团烂透了的红云。沈墨侧身。剑光一闪。赵玄明扑了个空,踉跄两步,摔在碎石地上。碎石划破了他的脸,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沈墨没有急着出第二剑。他走到赵玄明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玄明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翻不过身的老龟。那颗阴煞金丹还在他腹中跳动,像一颗即将崩溃的心脏。
“你输了。”沈墨说。
赵玄明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却没有力气。他的嘴唇在动,沈墨俯下身,才听见他说的是什么。
“血渊门……血手真人……在来的路上……你……你们……跑不了。”
沈墨的眉头一皱。血手真人。他没见过这个名字,但赵玄明在这种时候说出来的,一定是血渊门里比墨蛛更高层级的人物。他看了一眼顾长风与墨蛛交战的方向,剑光还在闪,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密集了。顾长风在收势,墨蛛应该已经败了。
沈墨回过头来,看着赵玄明。赵玄明眼里的光正在迅速黯淡,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他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声音了。沈墨蹲下来,将一只手放在他的额前。一道极细极温凉的剑意从他的掌心透进去,顺着经脉游走,像一把极细的刀划过赵玄明破碎不堪的灵海。
沈墨想找个答案。三年前赵玄明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一定要他死,为什么要对沈念那样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下手。但他在那片即将崩溃的灵海里只看到了断魂崖。看到了赵玄明站在崖边往下看的那个夜晚。看到了这个人在血渊门的网里挣扎了二十年的轨迹。
然后灵海碎了。
赵玄明的身体猛地一僵,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光从他眼中散尽。他死了。
不是沈墨杀的。是阴煞金丹的反噬彻底吞噬了他。那颗暗红色的金丹在最后一刻爆成了一团光,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烧成了空壳。沈墨的手还悬在半空。他站直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赵玄明的脸。灰败,干枯,像一块被阴煞吸干了水分的树皮。
“结束了。”剑九荒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没有喜悦,也没有嘲讽。
沈墨没有说话。他收剑入鞘,望向顾长风的方向。
顾长风已经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人形的东西,是墨蛛。他随手将人扔在地上。墨蛛浑身是剑伤,还没死,但已经彻底失去了战力。顾长风看了赵玄明的尸体一眼,又看了沈墨一眼。
“死了?”
“反噬死的。”沈墨说。
顾长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抬头看向赤雾谷更深处。红色的雾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又像血。顾长风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说血手真人正在来。”沈墨道。
顾长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那得快走。”
他转过身,剑光重新亮起。沈墨跟着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赵玄明的尸体。红色的雾气已经将那具干枯的躯壳慢慢裹住了,像大地在收回一件不完整的祭品。
他没有再看。顾长风的剑光将他裹住,冲天而起,破开红雾,往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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