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

剧烈的呛咳冲破喉咙，阮知意猛地睁开双眼。

冰湖水涌入肺腑的窒息感还残留在感官里，仿佛下一秒，冰冷的淤泥就要塞满她的口鼻。她下意识挣扎抬手，触到的却只是柔软顺滑的藕荷纱帐。

鼻尖萦绕着常年熏制的兰香。

视线慢慢清晰，熟悉的描金拔步床、窗边那一方母亲赠送的白玉砚台映入眼帘。

清晏居。

她回来了。回到大雪封园、被推入冰湖惨死之前，回到一切悲剧尚未生根的时候。

一想起临死前的景象，阮知意指节骤然收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阮知柔依偎在萧景珩身侧，隔着冰层冷眼旁观她不断下沉。她们联手编织罪名，毁掉她的名声，耗尽母亲半生心血，夺走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前世的她太过愚蠢，把豺狼当成至亲姐妹，将野心家视作良人，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小姐，您醒了？方才听见您阵阵咳嗽，可是做了噩梦？”侍女青禾快步上前，担忧地望向她。

“无妨。”阮知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声音平静，“外面可有动静？”

话音未落，门外飘来一道甜软娇柔的嗓音，恰到好处地传入屋内。

“姐姐，我来看你啦。”

门帘被丫鬟掀开，阮知柔一身水粉色罗裙，鬓边簪着小巧珠花，双手捧着描金食盒，脸上挂着毫无瑕疵的温顺笑意，缓步走了进来。

和前世每一次前来试探时，一模一样。

换做从前，阮知意会立刻起身迎接，拉着她坐下闲谈，掏心掏肺倾诉心事。

但此刻，阮知意只是斜倚床头，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没有起身，连一丝笑意都懒得施舍。

阮知柔脚步微微一顿，心中掠过一丝诧异，很快又掩饰过去，将食盒放置桌上。

“听闻姐姐昨夜睡得不安稳，我一早就让小厨房蒸了桂花软糕，甜食安神，特意送来给姐姐尝尝。”

“费心了。”阮知意语调疏离，“只是我晨起胃里发堵，吃不进甜物，妹妹还是拿回去吧。”

阮知柔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瞬，随即又是一副体贴模样，柔声开口：

“姐姐莫不是还在忧心三日后的及笄礼？这可是头等大事，若是心绪郁结，影响气色可怎么好。况且再过不久，你与萧公子的婚事就要敲定，姐姐心中……可有期待？”

来了。

阮知意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她果然是来打探消息。前世她就是在此刻，傻乎乎和阮知柔说起自己对婚约的忐忑与期盼，转头这番话就被添油加醋，送到萧景珩耳中，成为拿捏她的把柄。

阮知意微微抬眸，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带着锋芒：

“我的婚事、我的及笄，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妹妹日日挂在嘴边关心，倒显得我这个嫡姐事事都要劳烦你惦记。”

阮知柔脸色一白，慌忙摇头：“姐姐何出此言？我们是亲姐妹，我关心姐姐乃是分内之事。”

“亲姐妹？”阮知意轻轻重复一遍这三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若是真心姐妹，就该懂得分寸。总往我清晏居走动，难保府里下人私下嚼舌根，传出嫡庶相争的闲话，到时候，对你我的名声都不好看。”

这话直击要害。

阮知柔素来最在意在外温婉和善的名声，最怕旁人议论她觊觎嫡姐的机缘。

她攥紧衣袖，眼眶迅速泛红，委屈地垂下脑袋：“姐姐，我从未有过半分不好的心思，你怎么能这般猜忌我？”

又是这套以弱示人的把戏。前世她次次中招，满心愧疚地主动安抚。

可如今，阮知意只觉得虚伪反胃。

“有没有心思，只有你自己清楚。”阮知意直起身，目光直直看向她，“糕我不收，青禾，送二姑娘离开。”

逐客令说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

阮知柔完全没料到一向宽厚温和的阮知意会如此强硬，一时手足无措，难堪地站在原地。她咬了咬下唇，勉强维持仪态：

“既然姐姐不愿相见，那我便不打扰休养，改日再来拜访。”

她草草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门帘落下的瞬间，脸上所有柔弱尽数消散，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惊疑与不甘。今日的阮知意，实在太过反常。

屋内，青禾一头雾水，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姐，您今日为何对二姑娘如此冷淡？往日你们相处十分和睦。”

阮知意望向紧闭的木门，面上最后一点浅淡神色尽数敛去，周遭气温仿佛骤然降下几分。

“和睦？”她低声嗤笑，声音寒凉，“那个会和睦相处的阮知意，早在寒冬冰湖里面死了。”

青禾心头猛地一跳，莫名觉得自家小姐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阮知意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脑海飞速盘算。

距离及笄礼只剩三日，阮知柔与萧景珩的算计很快就要拉开帷幕。

她第一步，要寻机会和母亲见面，提醒母亲提防柳姨娘母女；第二步，搜集证据，伺机毁掉这桩将她推入深渊的婚约。

欠了她性命，害她母亲郁郁而终的人，她不会让任何人安稳度日。

“青禾，替我更衣。稍后备车，我要去母亲的静娴院。”

“是，小姐。”

阳光透过窗棂落进屋内，落在少女沉静冰冷的侧脸上。

一场复仇棋局，自此正式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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