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计定与枯荣归墟茧

贾鹤缓缓起身，抬手轻掸素色锦袍下摆的微尘，躬身徐徐一礼：“陛下，唐大人之计，是破局之狠招，斩大龙而乱天下。”

“此计若成，沧国君臣无主、朝野崩塌，的确是最快的破局之法。只是，此法利在速成，亦藏大弊。”

唐砚川闻言，拨弄金币的指尖骤然停住，慵懒的眸底掠过一丝探究：“说来听听。”

贾鹤垂眸拱手，音色沉凝，一开口便切中要害：“陛下，萧玄极可以死，也必须死，但不能死在我们的手里。”

“哦？”唐砚川微微抬眼，臃肿的身子微微前倾，“此话怎讲？”

“因为他是萧玄极。”贾鹤先说了一句看似是废话的话，随后补充道：“他是沧国的天。”

“是沧国百姓的信仰，是拜火教的信仰的一部分。”

“早年拜火教不过是沧国诸多教派之一，信徒零散、不成气候。可自萧玄极执掌教权、身兼皇权之后，他一手整合朝野、收拢民心，以数十年光阴教化举国、稳压百家，硬生生将拜火教塑造成沧国唯一正统信仰。”

“如今的萧玄极，声望堪比拜火教创世先祖罗斯，早已不是一介人君，而是沧国百姓心中的神。”

贾鹤一语道破核心关键：

“若是此人死在我曜国刃下，血仇烙印万千民心，沧国上下必会同仇敌忾，纵使君臣溃散、朝堂崩塌，民间反抗也永不休止。”

“届时我大曜即便拿下沧国疆土，也守不住、控不稳，反而深陷战乱泥潭，得不偿失。”

“这对我们控制沧国社稷有害无利。”

“臣以为，想要安稳吞灭沧国、攫取极致利益，我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洗去我曜国所有罪业。”

“让沧国百姓明白，让拜火教明白，杀人者，不是我们大曜，而是旁人。”

唐砚川眼底精光一闪，肥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金币，瞬间通透了其中关节，淡淡开口：“你的意思……是借朔国死士的手，杀萧玄极？”

“陛下睿智。”贾鹤俯身躬身，恭谨应答，“我曜国只破局、不沾血，朔国出手斩君、背负骂名。”

“我们要控制沧国，要让沧国百姓接受，要攫取最大的利益，就不能成为杀死萧玄极的人。”

“这也是臣长久以来，主张以慢毒暗蚀、徐徐图之的缘由。”贾鹤缓声言道，“杀人易，诛心难；明刀夺命易，无痕灭世难。悄无声息覆灭一国，远比雷霆杀伐，更利万世基业。”

“原本萧玄极若能寿终正寝，是我大曜最优局面。”

“可此人命数顽韧、执念深重，执意逆天推行造神计划。一旦其功成落幕，再由铁血主战的皇长孙萧焚岳继位，沧国坐拥灵石矿脉，得神权加持、明君坐镇，日后再想蚕食吞并，便是千难万难。”

他抬眸看向龙椅之上的帝王，着重加重语气：“陛下须知，灵石矿脉乃是立国根本、强军之基。顶级原生灵矿，可分层淬炼出四种核心灵材，上能锻造军国神兵、驱动镇国大阵，下能滋养民生、供给修行，贯穿军政、民生、神权所有领域。”

“整片大陆，唯独沧国坐拥质地最纯、层级最完整的原生灵浆矿脉，这般天赐至宝，绝不能留在萧家手中，更不能让其沦为抗衡我大曜的底牌。”

唐砚川静静听着，眸底阴沉，片刻后缓缓开口，一语敲定全盘计策：“所以，你是想用我大曜权能，破掉萧玄极泰山祭天的所有埋伏布防。再令朔国死士暗中刺杀，斩杀萧玄极。事后扶持听话的沧国宗室继位，以傀儡朝堂，彻底掌控沧国灵脉社稷。”

“正是此理。”贾鹤躬身再礼，笃定应答。

“好。”唐砚川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却带着帝王威严，“此事全权交由你处置。亲自对接朔国使者，敲定所有细则。三日之后，泰山祭天大典落幕前，朕不想再听见萧玄极这三个字。”

“臣，遵旨！”贾鹤郑重跪拜领旨，身姿恭谨。

……

半个时辰后。

神都皇城近郊，顶级风雅酒楼——兰雀楼。

此处背靠皇城禁地，位置隐秘，往来皆是权贵勋贵、朝堂重臣，无市井喧嚣，是神都最稳妥的密谈之地。

楼阁雕梁画栋，窗棂雕花精致，屋内燃着清雅暖香，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与人声。

顶层最尊贵的临水雅间内，帘幕垂落，遮蔽内外视线，密不透风。

一名身着华贵锦袍、腰缠金玉玉带的中年男子端坐席间，面容圆润精明，眉眼间满是商贾财阀的世故与圆滑，正是朔国驻曜国的密使——南宫衍。

他手中握着一盏白玉酒杯，杯中盛着澄澈琥珀色的美酒，酒香醇厚绵长，正是神都名酒春风醉。

见贾鹤缓步踏入雅间，南宫衍立刻起身，姿态极尽恭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贾丞相。”

南宫衍态度谦卑，全然无半点跨国使臣的架子，亲自为贾鹤拉开座椅，待贾鹤落座，才小心翼翼满上杯中美酒，双手奉起，递至贾鹤身前。

“一路劳顿，贾先生辛苦了。来，再饮一杯春风醉，解乏安神。”

贾鹤抬手虚扶，神色淡然无波，淡淡落座后，目光平静扫过南宫衍，声线低沉肃穆，直奔主题。

“南宫使者，今日登仙殿奉旨议事，陛下有密令，托我转告朔国皇室。三日之后，泰山祭天，沧国大局，可定。”

南宫衍端酒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精亮的贪欲，连忙收敛神色，压低声音问道：“丞相明示，我朔国需如何配合？又能得何等酬劳？”

他深知，曜国一动，必是国运豪赌，更是朔国收割暴利的绝佳时机。

贾鹤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平缓，字字清晰入耳：“我大曜可动用权能之力，尽数瓦解萧玄极在泰山布置的所有伏兵、阵法、绝杀后手，清空祭天大典一切阻碍。”

“而你朔国，只需出动顶尖死士，隐匿混入泰山之巅，趁祭天乱象丛生之际，一击绝杀萧玄极。”

南宫衍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低声道：“曜国摘果，我国沾血？丞相这是……要我朔国做这柄背锅之刃？”

“非背锅，是共赢。”贾鹤抬眸，目光锐利如炬，看穿人心，“事成之后，我国陛下许诺，沧国全境灵矿、灵浆产业，尽数交由朔国负责开采、运营。”

“所有浅层灵矿分馏、中层灵材提纯、全域跨境商贸、黑市流通渠道，尽归朔国掌控，独家专营。”

“这可是一门垄断天下的好生意啊！”

南宫衍呼吸骤然一滞，眼底贪欲彻底沸腾。

世人皆知，朔国无寸土灵脉、无半座矿场，之所以能富甲天下、撬动大陆格局，靠的就是一手垄断全域灵矿提纯与商贸。

若是拿下沧国顶级灵脉的贸易权，朔国财力必将再翻数倍，彻底坐稳天下第一财阀之位。

还未等他狂喜定神，贾鹤话音微转，冷声道：“但，有言在先。沧国所有深层重馏精矿、地底神烬玄晶，一切关乎神权、国运、顶级军备的核心灵材，尽数归我大曜所有，朔国不得私藏、截留、私采。”

“一旦发现，即刻收回专营权。”

“陛下原话，财利予你，权柄归朕，不该觊觎的东西，就不要惦记。”

南宫衍连忙道：“这是自然，陛下所言，外臣一定谨记。”

贾鹤淡漠开口：“答应条件，三日之后，沧国之事，落子收官，我们共享富贵。不答应，此次作罢，朔国将永久失去染指沧国灵脉的机会，我们会找别国合作。”

南宫衍神色几番变幻，狂喜、权衡、利弊这些念头飞速在心头流转。

不过瞬息，他心中已然算清全盘账目。

表层、中层灵矿商贸，已是足以让朔国世代挥霍不尽的滔天财富。

至于深层神矿、霸权灵材，本就不是朔国所能掌控的领域，舍弃毫无惋惜可言。

最关键的是，此番出手，只需付出数十死士性命，便能换来万世暴利，稳赚不赔。

南宫衍当即躬身，语气笃定凝重：“我朔国，遵曜帝旨意！”

贾鹤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贪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弧。

他素来清楚，朔国之人，最善隐忍赌局、最贪现世厚利。

只要筹码足够，纵使是背负弑君骂名、身陷乱世漩涡，这群财阀也会毫不犹豫纵身入局。

这便是贾鹤最精妙的布局——

以财利缚盟友，以权柄固霸权，借他人之刃，斩天下敌寇，滴血不沾，坐收万里江山与绝世灵脉。

只有将仇恨转移，才能让大曜坐稳沧国江山。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沧国，皇城。

深宫最深处，皇家宝库。

厚重的玄铁石门缓缓向内推移，沉闷的轰鸣划破深宫寂静，尘埃簌簌坠落。

萧玄极缓步走了进去。

宝库之内，并无金玉俗物，唯有一排排古朴玉架、尘封古盒，以及静静蛰伏的各式上古灵材、秘宝，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至极的灵韵，混杂着岁月沉淀的苍凉气息。

萧玄极孤身立在宝库中央，一身朱红教皇帝袍纤尘不染，他手持镶嵌着墨色玄晶的权杖，看着眼前满目秘宝，神情平静。

世人皆以为，他筹备泰山祭天，是为稳固皇权、稳定信心，打算与曜、朔两国，决一死战。

就连拜火教的大祭司、萧焚岳都以为自己领兵入皇城，是为了清扫世家门阀、揪出内奸，重振朝纲。

可实际上，这场惊动天下的祭天大典，从一开始，就是他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假死脱身之局。

“借我之死，燃烧国运，让拜火教上下全线作战，彻底将民众心中的国仇家恨点燃……”

“这是最后一招了。”

“唯有如此，才能撑过一年，让造神计划成功。”

萧玄极深吸了一口气，他太清楚唐砚川的野心，也明白曜国蛰伏多年，联动朔国财阀，虎视眈眈沧国灵脉，绝不会给他完成造神、稳固国运的机会。

三日之后的泰山之巅，必然杀局密布、死劫降临。

正面硬接，他必死无疑，沧国也会彻底覆灭。

唯有假死，方能瞒天过海。

唯有身死，方能彻底断绝投降之心，两国不死不休！

唯有隐退暗处，方能避开朝堂漩涡，暗中收尾造神计划，为沧国、为萧焚岳，留下一线逆天翻盘的生机。

萧玄极缓步上前，指尖逐一拂过冰冷的玉架，目光快速筛选着一件件上古秘宝。

普通替身法器、障眼秘术，瞒得过凡人，瞒不过曜国权能、朔国死士的探查。

想要在天下人眼前、在两国顶尖势力的布局下完美假死，必须依托至宝之力。

他越过一件件攻伐、镇煞的寻常灵宝，最终驻足在宝库最深处的一座古朴玉盒前。

玉盒通体温润，流转着淡淡的灰白灵晕，表层刻满失传的上古祭祀纹路，岁月厚重，气息内敛，看似平平无奇，却藏着逆天妙用。

萧玄极指尖轻抬，缓缓打开玉盒。

盒内静静躺着一枚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灵魄玉茧，质地轻盈，灵光隐晦，不耀不闪，看似毫无威力，却正是他寻觅已久的保命至宝——枯荣归墟茧。

此乃上古灵浆异变诞生的奇物，诞生于万年灵脉枯竭之地，唯一功用，便是替主承死、换命枯荣。

可在极致危急瞬间，抽取宿主一丝本源气息，幻化出与宿主容貌、血脉、修为、气息完全无二的替身，替宿主承受致命一击，溃散成灰。

而宿主本人，会被玉茧灵力包裹，隐匿所有气息、修为、血脉波动，瞬间遁入虚无，骗过一切探查，完美造成身死道消的假象。

最关键的是，这枚至宝依托灵脉本源而生，不被权能之力压制，不怕探查，哪怕是曜国顶级权能、朔国特殊秘术，也无法识破分毫。

“就是它了。”

萧玄极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动。

他小心翼翼取出枯荣归墟茧，指尖触碰到微凉的茧身，源源不断的温和灵力缓缓涌入四肢百骸，稍稍抚平了体内暗毒与旧伤带来的刺痛。

他太清楚这一局的凶险。

泰山祭天，曜、朔两国必然出手取他首级，只要他死了，两国就能彻底掌控沧国朝政，控制绝世灵脉矿。

但萧玄极从未打算坐以待毙。

他要借这场万众瞩目的祭天大典，借曜国与朔国的杀局，完成一场惊天假死。

当众陨落的，是世人熟知的沧国帝王、拜火教教皇萧玄极。

活下来的，是蛰伏暗处、静待翻盘、暗中完善造神计划的沧国幕后执棋者。

他会让两国如愿以偿，让天下人以为沧国天倾、再无翻盘可能……

等到最关键的时候，再现身，逆转局势。

萧玄极将枯荣归墟茧贴身收好，灵茧微光内敛，完美隐匿气息，与他自身血脉融为一体，无人能察。

随后他抬手合上玉盒，转身迈步走出宝库。

玄铁石门缓缓合拢，再度尘封百年秘藏。

“唐砚川、贾鹤……还有朔国。”

“你们想要朕的命，想要沧国的灵脉，想要继续奴役沧国百姓……”

“那朕，便遂了你们的愿。”

“三日之后，泰山之巅，朕以身殉道，送你们一场席卷天下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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