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大厦将倾

片刻之后，帐帘“唰”地被掀开，一股血腥气裹着冷风灌了进来。

齐大圣大步走了进来，一身玄色甲胄遍布血污，头盔歪在一边，脸上还带着干涸的血痕，显然是刚从前线下来的。

他本就生得紫脸阔髯，此刻满面风霜，更添了几分悍气。

“大祭司！”

他声如洪钟，一开口震得帐内烛火都晃了晃，几步跨到床榻边，看了一眼昏迷的萧焚岳，心头一沉，“陛下他到底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昏迷？”

“前几日还在阵前骂阵，生龙活虎的，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

大祭司抬手压了压声音，神色凝重：“齐将军稍安勿躁。”

“陛下不是生病，是中了术。”

“梦魇之术。中术者神魂被困在无尽噩梦之中，醒不过来，也死不了，就这么耗着，耗到气血耗尽，油尽灯枯。”

“什么？！”

齐大圣眼睛一瞪，拳头攥得咯咯响，“谁干的？！”

“如果不是朔、曜两国的刺客，那就只有随军的高阶祭司了……”

“高阶祭司，一共就那么几位。”大祭司眸色沉沉，“能催动梦魇之术，哪怕在教中，也是掌握圣火加护的高层……”

这话一出，帐内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分。

大祭司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教军之中，有坏人。

齐大圣气得钢牙紧咬，“这帮猪狗不如的叛徒！陛下待他们不薄，居然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本将军这就去把随军的祭司都抓起来，一个个严刑拷打，我就不信揪不出那个杂碎！”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大祭司开口叫住。

“不可。”

大祭司摇头，“如今前线战事吃紧，厉屠的黄金火狮铁骑天天在阵前叫阵，全军本就人心浮动……在这个时候彻查随军祭司，只会搞得人人自危，军心大乱。”

“更何况……”说到这里，大祭司的话语停顿了一下，看向齐大圣：

“教军自治，你虽然是镇北将军，在军队中地位尊崇，在朝廷身居要职，但依旧没有资格插手教会内部的事情，别说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哪怕是有，也应该由教会内部的教规处理。”

“这点，齐将军，我希望你能明白。”

齐大圣胸口剧烈起伏，憋得满脸通红，却不得不承认大祭司说得对。

他重重一拳砸在帐边木柱上，震得木屑簌簌往下掉。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陛下昏迷不醒？”

“现在没有证据，哪怕是我，也不敢轻举妄动，不然会打草惊蛇。”大祭司神情冷静，“万一敌人狗急跳墙，再对陛下下死手，我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整个沧国，唯有陛下能够主持大局，稳住局面。”

“现在，陛下昏迷的事情，决不能暴露。”

“不然，曜国骑兵倾巢而出，整个大军都会有灭顶之灾。”

大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底下已经开始有流言了。”王冲神色忧心如焚，低声开口：“陛下三天没露面，军里面已经有人在传，说陛下……说陛下遇刺了。”

“教军还好，都听陛下的号令，可各州调来的边军，已经开始人心浮动了。”

“厉屠的人马天天在阵前骂阵，说我们的皇帝缩在帐里不敢出来，前锋弟兄们都憋着一股火，再压下去，怕是要出事。”

帐外的喊杀声又高了几分，像是呼应他的话似的。

大祭司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帐外，夜色沉沉，烽火连天。

他此次从北境星夜赶来，本就不容易。

“齐将军，你可知我为何从北境抽身来此？”

齐大圣一愣，“末将正想问！大祭司，北境战事如何？楚逍那狗贼的飞鹰天骑，有没有再往南犯？”

大祭司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北境，更糟。”

“楚逍的飞鹰天骑不跟你正面打，绕着关隘到处窜，烧村掠镇，牵制得我军处处分兵，疲于奔命。护教大长老亲自坐镇云中郡，顶着各路压力，才勉强维持住防线。”

“本来我半步都走不开，实在是陛下出事的消息传过去，事关重大，我才冒死抽开身，星夜赶过来的。”

“北境……已经是在硬撑了。”

齐大圣听得心往下沉。

北境吃紧，南疆也吃紧。

陛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昏迷不醒。

这是天要亡我沧国？

“那现在怎么办？”他闷声问道，“总不能就这么耗着。”

“厉屠的大军天天往前推，前锋已经压到青沙渡了。再耗下去，防线迟早要崩。”

大祭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决断。

“撤。”

“放弃南疆防线，全军后撤，回防襄阳。”

“什么？！”

齐大圣猛地抬头，眼睛瞪得铜铃大，“撤？！”

“南疆多少将士浴血拼杀，才守住这几座城池？青禾、石鼓二城的弟兄们死战殉国，尸骨未寒，现在说撤就撤？”

“大祭司，你这是要把南疆万里疆土，拱手让给曜国？！”

他声色俱厉，字字带着火气，全然不顾对方的身份。

大祭司也不恼，只是沉沉看着他，“齐将军，你告诉我，江山重要，还是陛下重要？”

“陛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教军第一个先乱。教军一乱，北境立刻崩盘，楚逍的骑兵旦夕就能打到襄阳城下。”

“到时候南北夹击，江山社稷顷刻崩塌，全国都要沦陷。”

“丢了南疆，只要陛下在，只要圣教在，我们总有打回来的一天。”

“可陛下没了，人心散了，根基塌了，就什么都没了。”

齐大圣张着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骨节作响。

他是武将，只知道寸土不让，战死沙场。

可大祭司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萧焚岳是全军的主心骨，是整个沧国的新帝。

他一旦出事，不用敌军来打，自己内部就先乱了。

教军只听皇帝的，只听教皇的。

陛下没了，这支三万教军精锐，第一个就会失控。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王冲站在一旁，听得脸色惨白，忧心忡忡地插口：“大祭司说得是……末将在军中，已经听到不少闲话了。”

“再压下去，不用敌军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哗变了。”

“当务之急，是保住陛下的命。只要陛下能醒过来，一切都还有转机。”

帐外的喊杀声还在继续，风卷着战旗猎猎作响。

烛火摇曳，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晃来晃去，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齐大圣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次，最终重重泄了一口气，别过头去，虎目通红。

“撤……”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样。

“撤兵回防。”

“今日弃地之辱，他日……我必定加倍讨回来！”

大祭司微微颔首，眼底也满是沉重。

他何尝想撤。

可他没有选择。

陛下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

“你即刻去安排，连夜拔营，交替掩护后撤。”

“对外就说，陛下龙体违和，暂回襄阳养病。”

“另外，传令下去，严查随军所有高阶祭司，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不得接近陛下营帐。”

“内奸，我迟早要揪出来。”

大祭司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帐外的烽火，映着他猩红的祭袍，像血一样红。

南疆的战局，随着萧焚岳的意外昏迷，骤然急转直下。

大厦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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