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七道时间不同的密令

南疆的风裹着黄沙，打在牛皮帐上噼啪作响，混着远处隐约的金铁交鸣，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曜国黄金火狮铁骑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帅案后坐着一个身形魁梧如熊的男人，赤铜色的面皮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划到下颌，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扭动，更添凶戾。

他便是袭扰南疆三十年、人称“血屠”的铁血将军——厉屠。

此刻他指尖叩着案上的南疆舆图，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帐下站着四名将校，个个身披鎏金重甲，肩甲处镌刻着咆哮的火狮纹章——这是黄金火狮铁骑独有的标识，也是曜国七大精锐军团的荣耀象征。

“三天了。”

厉屠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摩擦，“沧国大营静得反常。骂阵骂了三天，只敢躲在营寨里放箭，连一次像样的反冲都没有。”

他抬眼扫过帐下诸将：“你们说，萧焚岳那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将军，依末将看，那小子多半是怕了！”

左侧一名虬髯将领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正是先锋营统领韩猛。他是厉屠麾下的悍将，一身修为已至化境巅峰，在黄金火狮铁骑中以敢打敢冲闻名。

“萧焚岳才二十出头，不过是靠着萧玄极的余荫坐上皇位，没见过真正的大阵仗。咱们黄金火狮往这一摆，他早吓得腿软了，躲在营里不敢出来呗！”

韩猛语气里满是轻蔑：“末将请命，明日亲率三千先锋，直接踏平他的前营！我倒要看看，沧国的新·皇帝，是不是个只会躲在女人裙子里的软蛋！”

“不可莽撞。”

另一侧一名面容清癯的中年将领缓缓摇头。他是厉屠的军师祭酒陈默，也是这支铁骑的智囊，心思缜密，素来谨慎。

“将军，萧玄极虽死，可沧国教军毕竟是百战之师，没那么容易垮。萧焚岳自幼在军中打磨，又在拜火教总坛苦修多年，不至于连阵前对峙的胆子都没有。”

陈默指尖点了点舆图上的沧军营寨：“三日闭门不战，太过反常。要么是军中出了大事，要么就是在设伏，引我们轻敌冒进。”

“陈先生也太小心了！”韩猛嗤笑一声，“能出什么大事？难不成萧焚岳还能死了不成？萧玄极刚死没几天，他要是再出事，沧国直接就散架了，用得着躲躲藏藏？”

“再说了，就算有伏兵又如何？我黄金火狮铁骑冲锋之下，什么伏兵扛得住？”

这话倒不算吹牛。

黄金火狮铁骑全员配备鎏金重甲，坐骑皆是含有古代龙狮血脉的西域汗血宝马，冲锋之时有【狮吼加护】【破阵加护】双重加持，同阶战力碾压寻常步兵。

在关键时刻，还能激活特殊血脉之力，由马变成烈焰龙狮，威力惊人，无人能挡。

当年亘国之战，厉屠曾率三千铁骑凿穿三万亘国步兵大阵，一战成名。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

厉屠没有立刻表态，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刀疤，目光沉沉地望着帐外。

他在想一个人——萧玄极。

那个男人哪怕老了、死了，留下的阴影依旧压在南疆所有曜国将领心头。

当年他与萧玄极在南疆对峙十余年，胜少败多，吃过的亏数不胜数。

他太清楚那个男人的手段了，最擅长示弱诱敌、反戈一击。

可萧玄极已经死了。

尸骨无存，死在泰山之巅。

这是暗谍司传回来的确切消息，做不了假。

“萧玄极死了，萧焚岳乳臭未干，沧国朝堂人心浮动，北境又被楚逍牵制……他们没理由、也没底气跟我们耗。”

厉屠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经沙场的笃定：“只有一种可能——军中真的出事了。”

“将军的意思是？”陈默抬眼。

“萧焚岳大概率出了意外。”厉屠眼底寒光一闪，“重伤，或是重病，甚至……已经死了。只是秘不发丧，强撑着场面。”

“消息虽然没有传回来，但应该是我们在教军中的暗线出手了。”

帐内瞬间一静。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末将愿率部前去试探！”韩猛立刻请战，“明日一早，我带五千铁骑冲营。”

“他们要是敢接战，就说明萧焚岳没事，我们试探虚实就退；他们要是不敢接、阵脚一乱，那就说明真出事了，我们直接趁势掩杀，一举踏平大营！”

陈默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此法可行。只是韩将军切记，不可深入。营寨之中多设拒马、壕沟，我军骑兵施展不开，一旦被缠住，容易吃亏。”

“放心吧先生！”韩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俺老韩打仗这么多年，分寸还是有的。”

厉屠站起身，铁甲铿锵作响。他走到帐口，望着远处沧国营寨的方向，风沙卷着他的声音沉沉落下：

“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出击。”

“本将亲自压阵。”

“是！”

众将齐声应诺，甲叶碰撞之声清脆凛冽。

帐外，风沙更烈了。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试探，将决定南疆战局的走向。

如果萧焚岳真的出事了，那么南疆万里疆土，唾手可得。

……

沧国临时大营，中军帐内。

灯火比昨夜暗了几分，帐壁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气氛压抑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

大祭司一身猩红祭袍，立在帅案前，目光死死盯着舆图上蜿蜒的防线，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案头摊着三份急报：一份是前营斥候来报，曜国骑兵调动频繁，有明日大举进攻的迹象；

一份是后营辎重清点，粮草只够支撑七日，伤兵数量还在增加；

最后一份，是随军御医刚刚递上来的脉案——萧焚岳的神魂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气血还在缓慢衰败，再拖下去，就算醒过来，修为也会大损。

“大祭司，不能再等了。”

齐大圣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里压着焦躁：“厉屠那老小子明天肯定要冲营。陛下昏迷不醒，军心本来就浮动，真要是被他冲进来，全军都得乱！”

“现在撤，还能保住主力。再拖两天，想走都走不了了！”

王冲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却还是硬着头皮补充：“将军说得是。方才后营已经有士兵私下议论，说陛下……说陛下遇刺驾崩了。再压下去，恐怕要生哗变。”

大祭司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舆图，声音沙哑却沉稳：

“直接撤，撤不了。”

“黄金火狮铁骑是什么速度，你们清楚。我们前脚拔营，他们后脚就能追上。骑兵在平原上追杀步兵，跟砍瓜切菜没区别。”

“到时候不是撤兵，是溃败。”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两人心头一沉。

道理谁都懂。

可难就难在，怎么撤？

敌军就在三十里外，虎视眈眈。你一露怯，他立刻就会扑上来，把你撕得粉碎。

“那……那怎么办？”齐大圣搓着手，急得团团转，“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大祭司缓缓转过身，苍老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凝重。

“要撤，但不能露怯。”

“非但不能露怯，还要打得更凶、更硬，让厉屠摸不准我们的虚实。”

他伸出手指，点在舆图上的青沙渡渡口：“齐大圣，你率八千步军，今夜前移至渡口东岸，加固营寨，多设旌旗、篝火，做出增兵的假象。”

“明日曜国来攻，你给我死死顶住，把声势造大，让他们觉得我们主力全在东岸，要跟他们决战。”

“末将遵命！”齐大圣一挺胸脯。

“王冲，你带两千人，负责后营辎重与伤兵，今夜子时率先出发，沿官道往襄阳撤。记住，昼伏夜行，尽量隐蔽，不要惊动斥候。”

“末将领命！”王冲连忙应声。

“中军主力三万教军，明日白天坚守营寨，入夜之后分批撤离。第一队走左翼山道，第二队走右翼密林，第三队由我亲自断后。”

大祭司的声音有条不紊，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

“每队相隔十里，首尾呼应。”

“沿途多设疑兵，丢弃部分营帐、粮草，做出仓皇撤退的假象，引他们来追。”

“左翼山道设伏，追兵一到，滚石、火箭齐发，打掉他们的先锋锐气。”

“只要撑过明日白天，入夜之后，他们骑兵不敢轻易冒进，我们就能从容退回襄阳。”

齐大圣和王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佩服。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虚虚实实，既有硬顶的气势，又有撤退的章法，还留了伏兵断后，最大限度地降低了被追杀的风险。

“可是大祭司，”齐大圣忽然想到什么，皱起眉头，“陛下的车驾……怎么走？目标太大了，容易被盯上。”

大祭司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的车架，留在中军大帐，照常升起龙旗。”

“什么？！”齐大圣一惊，“那怎么行！万一敌军冲进来……”

“他们冲不进来。”大祭司语气笃定，“明日厉屠只是试探，不会全力猛攻。只要我们守得稳，他不敢轻易深入。入夜主力撤走前，我会亲自带一队亲卫，护送陛下从密道先走。”

帐外风声呼啸，卷得帐帘猎猎作响。

齐大圣还想说什么，看着大祭司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两人领命离去，帐内重新归于寂静。

大祭司走到内帐门口，隔着一层纱帐，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萧焚岳，重重叹了口气。

撤兵的章法好定，可潜藏在军中的内奸，才是真正的毒刺。

梦魇之术，必须是随军的高阶祭司才能施展。

随军的高阶祭司，一共七位。

这几天他以“整肃教务、严防细作”为名，将七位祭司全部“请”到了中军帐旁的偏帐，名义上是协同处理军务，实则是变相软禁，限制他们单独行动。

可这治标不治本。

内奸藏在暗处，一日不除，就一日不得安宁。

“到底是谁呢……”

大祭司低声自语，目光沉沉。

七位祭司里，有四位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跟随多年，忠心毋庸置疑。剩下三位，两位来自地方分坛，一位是总坛派来的传功长老，背景都经得起查，看不出丝毫破绽。

梦魇之术阴狠毒辣，施术者自身也会遭到反噬，神魂受损。

这几日他暗中观察，三人神色都很正常，没有丝毫神魂亏虚的迹象。

要么是藏得太深，要么……就是用了特殊的秘法掩盖。

“看来，只能用引蛇出洞之计了。”

大祭司眸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转身回到帅案前，提笔蘸墨，故意写下一份“今夜护送陛下密道撤离”的密令，但七道密令的时间各不相同，而后扬声唤来七个亲卫，沉声吩咐：

“你们几个，把这份密令，送到七位祭司的帐中，让他们做好准备，护送陛下转移。”

“记住，每人一份，单独送达，不许互相议论。”

“遵命！”

亲卫躬身接过密令，转身离去。

大祭司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指尖轻轻叩着案沿。

是蛇，总会忍不住出洞的。

只要他敢传消息，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七个不同的时间，哪个时间出了问题，那个人就是奸细！！

……

偏帐之内，烛火摇曳。

玄尘祭司端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看似在凝神调息，实则袖中的手指早已攥得发白。

三天了。

梦魇之术施下已经整整三天。

按照秘法推演，萧焚岳神魂被困，绝无可能自行苏醒，只会一天天衰败下去，直至油尽灯枯。

他成功了。

凭一己之力，废掉了沧国的新·皇帝。

这份功劳，足以让他在曜国封侯拜相，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玄尘心里，却越来越焦躁。

因为他被盯上了。

大祭司从前线赶回来的第二天，就以“协理军务”为名，把他们七位高阶祭司都圈在了中军旁的偏帐里，看似礼遇，实则处处受限。

出入有人跟着，传讯有人盯着，连往帐外送一张纸条都难如登天。

他想给曜国通风报信，告诉厉屠——萧焚岳已经废了，全力进攻，必破此营！

可根本没有机会。

“该死……”

玄尘在心底暗骂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施术的反噬其实不轻，他神魂隐隐作痛，全靠秘药强行压着，才没露出破绽。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时间一长，迟早会被发现。

更让他心慌的是，大祭司已经在安排撤兵了。

一旦大军撤回襄阳，城高墙厚，防守严密，再想动手就难如登天了。

而且回到京城，总坛的长老们一查，他未必能藏得住。

“不行，必须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玄尘心念电转，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亲卫掀帘而入，递过来一份卷好的密令。

“玄尘祭司，大祭司手令，按照计划安排，护送陛下从密道转移，具体时间在密令上，请您做好准备，勿要声张。”

玄尘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密令淡淡点头：“知道了，回复大祭司，本座遵命。”

亲卫行礼后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玄尘立刻展开密令，飞快扫了一遍。

子时，密道，护送陛下撤离。

短短几个字，让他心脏狂跳起来。

机会！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大军要撤，皇帝要秘密转移，这说明沧国这边已经撑不住了！

萧焚岳昏迷不醒的事，绝对瞒不住了，他们这是要跑路！

玄尘握着密令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

只要把这个消息传给厉屠，让他在密道出口设伏，不仅能截杀萧焚岳，还能趁乱击溃沧国大军！

到时候，他就是灭沧第一功臣！

“荣华富贵……就在今夜了！”

玄尘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厉色。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小心翼翼地收起密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打坐。

可心里，已经开始疯狂盘算——怎么才能把消息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去。

帐外巡逻的脚步声来回响起，看守得很严。

硬闯肯定不行。

传讯灵鸟早就被收走了，秘法传音距离不够，还容易被察觉。

“有了……”

玄尘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底精光一闪。

他帐外有个负责洒扫的杂役弟子，是他早年收下的外门弟子，忠心耿耿，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之前为了避嫌，他一直没联系过。

现在，是时候动用这颗棋子了。

玄尘缓缓睁开眼，装作起身活动的样子，走到帐门口，对着外面巡逻的卫兵淡淡道：

“本座帐内尘土太厚，去叫个杂役来打扫一下。”

卫兵对视一眼，没多想，点头应道：“稍等，祭司大人。”

不多时，一个低着头的杂役弟子拎着扫帚走了进来，正是他的心腹。

“动作快点。”玄尘背对着门口，声音压得极低，飞快地塞过去一张折好的小纸条，“想办法送出营，交给曜国的先锋营。就说……子时密道，皇帝转移，劫之可破。”

杂役弟子手心一紧，飞快将纸条藏进袖中，低着头闷声应道：“是，大人。”

扫地的沙沙声响起，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玄尘站在帐中，望着帐外晃动的卫兵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大祭司啊大祭司，你想悄无声息地撤兵？

做梦。

今夜，就是沧国大军的覆灭之日。

也是我玄尘，平步青云之时。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萧焚岳被截杀、沧军大败、自己身披曜国高官锦袍的画面。

杂役弟子快步离去。

却没注意到，帐外阴影处，两道目光正冷冷地盯着杂役弟子，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子时，哼哼。”

“果然有问题。”

“大人，看来他就是内奸。”

“嗯。”暗处的亲卫统领低声应道，眼底寒光毕露，“盯紧了。等他的人把消息送出去，跟着这条线，把曜国的暗哨一起拔掉。”

“大祭司有令，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将计就计，正好让厉屠尝尝我们的‘惊喜’。”

夜风卷着黄沙掠过营寨，旌旗猎猎作响。

帐内的玄尘还在做着荣华富贵的美梦，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大祭司的圈套。

明日的战场，会比他想象的，更加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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