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旧神余孽

话音落下，岩壁阴影里静了一瞬。

随即，一道身形缓缓自黑暗中分离出来。

来人一袭紧贴身形的黑色夜行劲装，面覆半张暗纹铁面，只露出一双阴冷细长的眼睛。

他一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若非萧玄极融合核心之后，生息感知比先前敏锐数倍，几乎要被他一直藏到出手的那一刻。

“阁下好敏锐的耳目。”

黑衣人嗓音沙哑，刻意压低，听不出年纪，“我方才在西侧岩壁，连呼吸都数着压，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你的感知。”

他缓步从阴影里走出，左手垂在身侧，掌中一柄蜿蜒幽蓝的短刃，刃身泛着细碎的权能寒芒——正是曜国暗谍司标配的幽影刃。

萧玄极目光在那柄短刃上一扫，便认出了来历。

四级权能赐兵刃，切割加护与铠甲如纸，正是东市刺驾、泰山搅局的同一路东西。

“曜国暗谍司。”萧玄极淡淡道，“唐九夜麾下，副手。”

黑衣人眼底寒光一闪，显然没料到对方一口便点破了来路。

“先生好见识。”他非但不慌，反而微微躬身，姿态客气得像在寒暄，“在下代号玄鸦，奉司首之命，随朔国队伍入渊，只负责旁观收束，不参与强攻。朔国那帮财奴的人，适合做刀，我们只适合收刀。”

“现在，刀都废了。”

他目光越过萧玄极肩头，落在甬道深处主墓室的方向，准确地捕捉到萧玄极衣襟内侧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生死灵光，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所以轮到我了。”

话音刚落，玄鸦身形骤然消失。

快。

比甬道里任何一名朔国士兵都要快得多。

他本就是暗谍司精挑细选出来的近身刺杀者，潜行、爆发、一击致命，是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幽蓝短刃撕裂空气，没有半点多余风声，直奔萧玄极心口要害。

这一刀，角度刁钻，取的是旧伤最密的左侧胸腹。

他观战许久，早已看清萧玄极虽驱使石像、手段诡异，虽然修为很高，可身形虚浮、气息衰败，一身修为明显被旧暗毒拖累的。

这种人，正面或许压得住他，可论短距离爆发，绝不是专职杀手的对手。

“好快。”

萧玄极心底掠过一念。

他脚下错步，灰布长衫自刀锋边缘掠过，衣料被幽影刃割开一道细长口子。

与此同时，两尊石像一前一后踏前，石斧交叉封向玄鸦退路。

玄鸦却早料到石像护主。

他根本不与石像缠斗，刀锋一偏，整个人如一道墨色残影，顺着石像斧锋之间那一线缝隙钻过，反手又是一刀，削向萧玄极握向衣襟的右手——他要先废掉这只可能藏着核心的手。

毒丝自地面腾起，缠向他的脚踝。

玄鸦凌空拧身，幽影刃在腿侧一削，毒丝被权能利刃齐齐斩断。

“毒术？”玄鸦冷笑一声，“阁下手段倒是杂。可惜，在幽影刃面前，凡俗毒丝……”

话没说完，他瞳孔骤缩。

被斩断的毒丝并未消散，反而化作更细的幽紫雾气，顺着他方才被刀气带起的呼吸缝隙，一丝丝渗入他的口鼻。

“你——”玄鸦心头一凛，急忙闭气后退，可已经迟了半分，只觉胸腹之间一阵细微麻痹，灵力运转顿时滞涩了一丝。

这不是寻常毒。

是被生死权能炼化过的十毒余烬，沾着权能规则，寻常加护根本挡不住。

两尊石像再度压上，沉重斧影封死左右。玄鸦被逼得连退三步，第一次收起了轻敌之意。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老者绝非寻常拜火教执火者那么简单。

驱使上古守墓石像，身怀诡异毒力，身上那一缕被衣襟遮掩的灵光，分明是……

玄鸦目光死死盯住萧玄极胸口位置，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那是权能的气息。

而且是和朔国、曜国所持权能都不一样的气息——死寂之中裹着一缕生息，轮回往复，深不可测。

“生死……权能碎片？”

他低低吐出几个字，眼睛里的寒意瞬间被贪婪取代。

司首找了多少年的东西，列国找了多少年的东西，竟藏在这座陨神渊底下，又落在这么一个老者手里！

若是能把这枚核心带回神都，他玄鸦立下的，便是不世之功！

“老东西，交出核心。”玄鸦声音重新压低，幽影刃横在身前，“你这副身子，撑不住再打下去了。把东西留下，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离开此渊，从此两不相干。”

萧玄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却让玄鸦莫名后背发凉。

“你观察了一路。”萧玄极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看出我肉身衰败，看出石像护主，也看出核心在手。可你唯独漏算了一样。”

“什么？”

“你以为我撑不住，是因为旧伤暗毒。”萧玄极抬起右手，掌心那一缕幽紫生死之力缓缓流转，“你却不知道，我是故意引诱你出来的。”

玄鸦心头一惊。

萧玄极掌心一压，两尊石像轰然踏出，石斧合劈；地面幽紫毒丝再度铺开，封死所有退路；他本人则趁玄鸦注意力被石像与毒丝牵制的刹那，身形一闪，主动欺近。

穹极境真正的厮杀本能，还在。

衰败的只是肉身，不是几十年戎马磨出来的出手时机与判断。

玄鸦心头大骇，幽影刃仓促横架，格挡石像斧锋的同时，刀光回撩，直取萧玄极咽喉。

铛！

石斧与短刃相撞，玄鸦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胸腔气血翻涌。

他本就中了残毒，此刻再被石像蛮力一震，内腑瞬间受创。

就在他倒飞的轨迹上，一缕生死之力早已等在那里。

萧玄极并指点在他肩头之上。

玄鸦只觉肩井穴一麻，整条手臂灵力瞬间被封，幽影刃几乎脱手。

“撤退！”

念头一起，再无半点恋战。

暗谍杀手最懂得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他瞬间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幽影刃上，短刃爆发出一团浓烈幽蓝光芒，权能气息轰然炸开，逼得两尊石像动作一滞。

借着这一瞬的遮蔽，他反手从怀中拍出一枚黑色圆球。

砰！

烟雾与沙尘在甬道里冲天而起，浓郁到伸手不见五指。

萧玄极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任由烟雾翻涌，听着那道疾速远去的破风声，最终没入西侧岩壁方向，消失无踪。

“老爷！”

甬道外传来黄檗焦急的低呼。

烟雾一散，他已经带着清风冲进了第二重石门，一眼看见满地朔国士兵尸体与两尊高大石像，又看清自家老者扶壁而立、唇角带血，脸色骤变。

“您受伤了？！”

“不碍事。”萧玄极摆了摆手，压下喉间的甜腥，“旧伤翻了而已。”

清风小脸上满是紧张，连忙从药囊里翻出一瓶疗伤丹药递上。萧玄极接过，并未立刻服下，而是先抬眼望向西侧岩壁那条玄鸦遁走的方向，眸色沉沉。

“让他走了？”黄檗咬牙，“此人不除，必有后患，老爷，我追上去……”

“不必。”

萧玄极摇头，“幽影刃在手，又是专职逃命的杀手，甬道曲折、岩壁相通，你追不上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几分：“况且，留他回去传话，比杀了他有用。”

黄檗一怔，随即会意。

对方回去之后，只会上报渊中出了一位驱使石像、身怀生死权能碎片的神秘高手，对沧国更有利。

没有会猜到那位泰山之上，尸骨无存的沧国陛下，此刻就站在这座渊底。

迷雾越重，他这具死人的身份就越安全。

“先清场。”萧玄极收回目光，“朔国这批人的令牌、卷宗、储物袋，全部收缴。尸首处理干净，不能留下我们来过的痕迹。”

“是！”

黄檗不再多言，提刀散开清理战场。清风学着样子，在地上收集散落的令牌帛书，动作虽生涩，却一丝不苟。

萧玄极独自走回主墓室。

两尊石像跟在他身后，步入棺厅之后，石眸寒光一点点褪去，脚步缓缓停在棺椁两侧，重新恢复了万载沉寂的镇守姿态。

他站在棺前，望向那道已经消散为空荡轮廓的神魂虚影位置，微微颔首，算是一道无言的礼。

前辈守棺万载，交割已毕，执念了却。

至于石像——核心既已易主，他没有把两尊庞然巨石带出神葬的道理。

留在此地镇守墓门，往后若再有列国队伍闯入渊底，这两尊石像便是第一道关隘。

做完这些，他才低头，取出衣襟内侧的黑色晶石。

晶石贴在掌心，温润沉静。识海深处，死亡回归印记与核心灰寂纹路咬合在一起，神念烙印镇着暴烈规则，安稳无波。

方才出墓之前，洪流里还压着最后一段他未曾细看的信息。此刻借镇守墓室的片刻安静，他凝神沉入识海，将那碎片信息缓缓展开。

仍旧是两条。

其一，世间权能本源碎片散落多处，这一枚只是其中之一；其余碎片藏于何地、落入何人之手，残念无从知晓，唯有随着同源核心相合，才能逐步感应。

其二，残念在信息末尾留下一句极淡的告诫——上古神战的战败余孽并未尽数湮灭，其遗术沾染梦魇、钉魂、噬魂诸道，后世凡有以此类禁术作祟者，背后多半便有那一支残脉的影子。

萧玄极眸色微微一沉。

梦魇之术，引魂印。

南疆襄阳，昏迷不醒的皇长孙萧焚岳；京中文清轩，被软筋散一点点蚀去心智的萧文瑾。

这两条他早已记在心上，如今再看这条上古告诫，只觉得这盘棋比他先前判断的，还要更深一层。

“玄老爷！”

墓室入口传来黄檗压低的声音，“场都清好了，令牌卷宗都在这儿。另外，陈墨那边用暗线传讯到了，在渊口等着，说有北境与南疆两头的急报。”

“知道了。”

萧玄极收起晶石与玉板，转身走出棺厅。

三人顺着幻道、殉葬生魂甬道、外殿一路折返。沿途被权能镇压过的生魂纷纷避让，再无阻拦。

半个时辰后，风尘与神陨之气一并被甩在身后，三人重新站到陨神渊的断崖之下。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陈墨一身商人装束，等在渊口外的沙丘背风处，一见三人现身，立刻快步迎上，脸色凝重。

“大人。”他压着声音行礼，随即递上两卷密信，“刚到的双线急报。”

萧玄极接过，拆开第一卷。

北境：赤松长老率三千圣火骑兵，云中郡外正面击溃楚逍前锋，斩敌千余，楚逍退回营寨，闭门不战，已经遣使向北境后方与朔国都城求援，同时请暗谍司调权能至宝压阵。

第二卷来自南疆襄阳，字迹潦草，带着前线的仓促：

林砚伏诛，可权能引魂印已打入皇长孙神魂，大祭司与青崖长老合力，仅能吊住生机；元火长老一行尚在驰援途中，厉屠大军围城，襄阳苦苦支撑。

密信末尾，另附一行京城暗线消息：三皇孙萧文瑾近日精神日渐恍惚、健忘乏力，身边膳食来路被人动过手脚，疑似慢药侵蚀，柳存礼、孟兴德一系正暗中串联，图谋拥其监国。

两卷急报看完，萧玄极沉默了片刻。

北境有赤松顶着，暂稳；南疆襄阳，是眼下最紧的一处；京城暗流，则埋着最阴的一根刺。

“七号秘境那边，苏清晏的瓶颈已经解开，核心必须尽快送回去封存、推演。”萧玄极将密信折好收入怀中，声音平静，“核心一天不在安全之地，我们就一天睡不安稳。”

“老爷，那襄阳和京城……”黄檗低声问。

“你急什么。”萧玄极抬眼，望向东方天际渐亮的晨光，“大祭司能撑到现在，就说明襄阳还没到崩的时候。京城那几位，以为捧个傀儡就能成事，他们不知道，棋局从来不在他们手里。”

“圣战一旦开启，整个天下，没有人能驾驭这辆疾驰的马车。”

他转身走向停在沙丘后的青布马车。

“先返七号秘境，安顿核心，对照外殿玉板与新得的神纹，把造神计划的进度往前推。”

“北境这边，陈墨，义勇队照旧袭扰粮道、拔除小据点，把朔国人拖在村镇之间，不给他们腾出人手增援前线。”

“是。”陈墨沉声领命。

清风爬上马车，黄檗扬鞭，马车碾过松软沙砾，掉头东行，重新驶入茫茫荒漠晨光之中。

萧玄极靠在车厢壁上，闭目调息。

掌心隔着衣料，贴着那枚温热的生死核心。

可他心里清楚，这远远不是终点。

碎片散落天下，旧神余孽潜伏暗处，南疆围城未解，京城傀儡阴谋正在酝酿。

马车渐行渐远，身后陨神渊的黑雾，重新在两道断崖之间缓缓合拢，将万载神葬与那场夜战，一并吞没进无边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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