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殿上傀儡

京城的深秋，冷得早。

天刚蒙蒙亮，太极殿外的铜钟便沉沉敲响，一声压着一声，敲得满朝文武心口发闷。

自襄阳、北境两道急报先后入京，京城的空气便像被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胸口。

皇长孙萧焚岳率军亲征，至今昏迷不醒，襄阳被黄金火狮铁骑团团围困，北境飞鹰天骑四处劫掠，赤松长老虽击溃前锋，楚逍却缩回营寨，迟迟不肯决战。

前线将士在流血，后方朝堂上，人心却先乱了。

文武两班分列两侧，低低的议论声压在喉咙里，像檐下绕来绕去的冷风。

大祭司远在襄阳，总坛几位长老也去了南北两线，京中竟连一个能拍板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片压抑的低语之中，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喝。

“三皇孙殿下到——”

满殿瞬间一静。

萧文瑾一身素色朝服，由两名小内侍一左一右搀扶着，缓缓走上玉阶。

往日里这位三皇孙步履清挺，面如温玉，自有一股读书人清润的气度。

可今日，他脚步虚浮，像踩在一团棉絮上，每走几步便要顿一顿，微微晃一晃。

他面色青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一双眼睛浑浊发直，看着殿顶的蟠龙藻井，像是看不真切。

“殿下，该上前了。”身旁内侍低声提醒。

萧文瑾茫然地“嗯”了一声，顺着引导走到御阶一侧的座席前，扶着案沿缓缓坐下。

他的手搁在案上，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百官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不少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这位殿下，怎么憔悴成了这副模样？

批阅奏疏，如此疲惫的吗？

……

朝礼已毕，殿中死寂片刻。

位居文官队列中段的柳存礼整了整衣襟，率先踏出班列，双手持笏，躬身一拜。

“臣，户部郎中柳存礼，有本奏。”

他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得清清楚楚。

“启禀诸位大人，如今大殿下龙体违和，远在襄阳，朝局空悬，诏令不通。”

“前线军情一日数变，京中百官无所禀命，各州县文书积压，粮草调度凝滞，长此以往，国本动摇。”

“国不可一日无君。”

“三皇孙殿下乃太祖嫡孙，宗室至亲，素来仁厚明达。”

“臣斗胆，恳请殿下暂代监国之职，坐镇京城，总领内外庶务，待大殿下龙体痊愈，再将大权奉还。”

话音刚落，紧随其身侧的孟兴德立刻出列附和。

“臣通政司参议孟兴德，附议柳大人之奏！”

“陛下昏迷在前方，京城不能群龙无首。”

“三殿下身份尊贵，监国摄政，名正言顺，亦可安天下人心、稳后方粮草！”

翰林院侍讲陆文彬、编修钱邈先后出班，一唱一和，几名早已被串联好的中下层官员也纷纷跪倒，黑压压伏了一片。

“请三殿下监国——”

“请三殿下监国——”

坐在御阶一侧的萧文瑾听见这些声音，茫然抬起头，眼珠缓慢地转了一圈，像是没听清在说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柳存礼眼角余光瞥见，侧身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引导：“殿下，诸位大臣请您监国，您点头便是。”

萧文瑾眼神涣散，缓缓点了点头。

“准……准奏……”

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慢着！”

一声洪钟般的断喝自文武交界的班列中炸响。

兵部尚书庞阅大步踏出，身着朱色朝服，面色沉如水，双手持笏，对着御阶深深一揖。

“殿下，臣庞阅，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柳存礼、孟兴德一众人等，字字铿锵。

“大殿下奉太祖遗诏监国即位，名分已定，社稷有主。眼下大殿下只是龙体违和，并非驾崩，何来‘国不可一日无君’之说？”

“监国摄国，关乎兵权、粮草、教务，牵动举国军政。三殿下素来未掌一兵一卒，未经手一道军需，骤然大权在握，何以服众？”

“前线襄阳被围、北境烽烟未熄，正是朝局最不容有失的时候。”

“此时另起一位监国，动摇名分，涣散人心，到底是为了社稷，还是另有图谋？”

武将班列中立刻响起一片低沉附和。

紧接着，宗室队列里萧景和也踏前一步，面色凝重。

“臣，萧景和，附庞尚书之议。”

他是宗室将军，执掌御林军与灵石宝库，一身威仪如山。

“太祖遗诏传位皇长孙，铁板钉钉。”

“大殿下虽在襄阳昏迷，可臣这御林军、这京畿防务，一刻也没有乱。”

“监国之事，当由大祭司、宗室长老、兵部共议定夺，绝非几名朝臣当庭一请、三殿下一点头便能定下的。还望诸位同僚三思，勿为一时之言，坏了祖宗法度。”

两尊主战重臣先后开口，殿内风向微微一滞。

柳存礼眸光一沉，正要再开口，文官队列最前排，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缓缓踏出。

他身形清瘦，须发皆白，袍角有些旧了，脊背却挺得笔直，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谦。

周谦为官数十年，素以刚直敢谏闻名，在朝中文官中威望极高。

他没有先谈监国名分，而是抬着头，直直望向御阶上的萧文瑾，看了许久。

周谦看着那位三皇孙浑浊发直的双眼，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青白得近乎透明的面色，眉头越拧越紧。然后，这位老臣猛地躬身，声音苍老，却压不住激愤。

“殿下，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大人但说无妨。”柳存礼在旁淡淡开口。

“老朽要说的，不是监国。是三殿下的身子！”

满殿一静。

“诸位大人请看！”周谦抬手直指御阶，“三殿下往日临朝，言辞清和，应对从容，虽温文而不怯弱。今日为何双眼发直、答非所问、脚步虚浮、指尖发颤？为何面色青白如纸，额角虚汗不断？”

“老朽年纪大了，却还分得清什么是忧思成疾，什么是被人以药物所控！牵机软筋散一类的慢性迷药，无色无味，混入饮食汤药，日日服用，便可蚀人心智、乱其神志，使人渐成提线木偶，旁人只道是病，实则神魂已被人握住！”

他越说声音越高，白须微微发抖。

“殿下半月前开始精神恍惚、健忘乏力，这不是操劳国事，是中了慢药！”

“臣请殿下即刻回府，由太医院与教会祭司共同诊视；请彻查文清轩膳食、汤药、内侍仆从，是谁在殿下饮食之中动了手脚！”

“臣更要请问柳大人、孟大人——你们急着请殿下监国，究竟是看中殿下仁厚，还是看中殿下如今神志不清、便于摆布？！”

这话一出，殿内轰然炸开。群臣哗然，无数道目光在柳存礼、孟兴德与御阶上的萧文瑾之间来回扫视，惊疑不定。

武将班列中，老将韩起立刻踏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闷雷。

“末将韩起，附周大人之议！三殿下今日神态，末将看着便觉不对！请殿下明察，请彻查膳食内侍！”

太常寺少卿林伯彦亦随之出列：“臣亦附议。此事事关皇孙安危与国体，不可不慎！”

柳存礼脸色一变，随即又平复下来，眼底却掠过一丝森冷厉色。

他抬眼看向御阶之上。

萧文瑾听到“药物所控”四个字，原本涣散的眼神，忽然猛地一震。

像有一线清明，从浑浊迷雾深处挣扎着浮了上来。他瞳孔微缩，嘴唇剧烈颤抖，下意识就要开口——那一瞬间，他似乎记起了自己是谁，记起了文清轩里那碗碗味道微甜的汤药。

“我……我是……”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殿下。”

柳存礼抢上前半步，低低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又快又急，带着刻意营造的威严：

“殿下，周谦殿前失仪，污蔑皇室，动摇朝心。”

“此等狂言若不严惩，往后朝臣皆可随意非议殿下，这监国之位，殿下如何坐得安稳？”

“韩起、林伯彦，附和起哄，一并拿下。殿下，您示下。”

被药物长期侵蚀的神魂本就脆弱不堪。

这几句低语像一只冰冷的手，重新把那一线挣扎而出的清明按了回去。

萧文瑾眼神再度涣散。

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下，脸上那一丝痛苦、清醒的神色如退潮般褪去，重新变得木然、空洞。

他张了张嘴，机械、缓慢地顺着耳边引导吐出字句：

“周谦……殿前妄言，污蔑皇孙，扰乱朝纲。韩起、林伯彦，附和起哄……拿下。押入刑部大狱，听候发落。”

声音落下，他像耗尽了全部力气，身子一软，靠上椅背，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遵命！”

殿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京营副将孙彪一声应诺。他一身甲胄，侧身挥手，殿门骤然推开，数十名京营甲士持刀鱼贯而入，脚步整齐，甲叶碰撞之声在死寂大殿里格外刺耳。

周谦站在殿中，听到命令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一个被人牵着走的傀儡！老夫说的句句是实！殿下，殿下您醒醒啊——”

甲士上前反剪住他双臂。韩起怒吼挣扎，林伯彦面色惨白连连后退。

“放开我！本将乃朝廷命将，你们凭什么拿我！”

“庞尚书！萧将军！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吗！”

吼声在殿中回荡。庞阅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上前一步便要开口，却被身侧萧景和一把按住手臂。

萧景和微微摇头，用极低的声音道：“庞尚书，不可。教军主力随大祭司去了襄阳。”

“京城御林军归我麾下，可九门宿卫、殿甲巡防，大半在京营手中，孙彪早被收买。此刻在殿上硬争，他们便敢借殿下名义当场罗织谋逆罪名，宫阙之内刀兵一起，京城大乱，前线襄阳、云中两线再无后方可依。”

庞阅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被押住的周谦三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他终究是征战半生的老臣，一瞬便想清利害，此刻兵柄不在己手，强出头救不下人，反会把最后两尊主战柱石一并折在殿上。

他缓缓闭眼，重重吐出浊气，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萧景和上前半步，对着御阶拱手：“臣，遵旨。”

孙彪得令，甲士推着三人，踉跄退出大殿。

周谦一路走一路骂，声音渐渐被合拢的殿门切断。

大殿之内死寂一片。

陆文彬、钱邈等人脸上重新堆起恭顺笑意。

柳存礼与孟兴德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殿下仁德。”孟兴德躬身，“乱臣既已拿下，朝局可定。臣等请殿下即日起暂摄监国，居中调度。”

萧文瑾茫然看着下方，又下意识点了点头。

“准。”

“臣等，遵殿下令旨！”

柳存礼、孟兴德率众齐齐躬身，伏倒一片。

庞阅、萧景和立于原地没有跪，满殿文武面面相觑，终究还是纷纷俯身行礼。

一场关乎京城权柄的朝堂夺权剧变，便这样在一片恭顺呼声中落下帷幕。

散朝后，不少人走出太极殿，回头望了一眼玉阶上那个木然端坐的身影，心底都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这位三皇孙，怕是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位三皇孙了。

……

散朝之后，柳存礼、孟兴德没有回各自官署，避开朝中耳目，一前一后绕了两条街巷，悄悄进了城西孟兴德的私宅。

陆文彬、钱邈亦随在后头。

孟府后院最深处一间书房，门窗紧闭，四角压了隔音神纹。

书房正中阴影里，早已坐着一人，一身青色长衫，面容普通得像随处可见的账房先生，唯有一双眼睛阴鸷冰冷——正是常驻京城、对接柳孟一系的曜国暗谍司青衣联络人。

“几位大人，今日朝堂之事，办得不错。”青衣人声音沙哑，开门见山。

柳存礼堆起赔笑，上前拱手：“承蒙上使调度，今日终于成了。”

“周谦那老东西跳得最凶，韩起、林伯彦跟着附和，都已押进刑部大狱。”

“庞阅、萧景和两个老东西极力反对，可眼见京营在我等手中，终究没敢硬抗，只能隐忍。”

孟兴德在旁补充，压不住几分得意：“孙彪副将已完全归心，京营三千余人听他调遣。殿前值守、九门换防，这几日便陆续换上他的人。城中几个教中边缘祭司，也都收了好处，不会多嘴。”

陆文彬低声道：“三殿下今日应答虽慢，可关键几处都顺着我们的意思点了头。牵机软筋散的效力，一日强过一日。”

青衣人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不置可否。

“萧焚岳那边，不必再挂念。引魂印已钉死神魂，三位长老合力也拔不出来，襄阳城破是迟早的事。你们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京城这一摊攥在手里。”

“上使，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孟兴德躬身。

青衣人目光扫过四人，声音冷而缓：

“第一，监国名分既立，便由三殿下颁诏，暂停一切主动出击的军令，粮草调度收归户部、通政司重新核定——庞阅手里那份兵部调度之权，要一点点架空。”

“第二，各地送往襄阳、云中的军报密信，经过京城通政司的，先压一压、改一改，不要让前线及时知道京城实底。”

“第三，和谈条陈你们先行草拟，时机一到，便由三殿下当众发出，试探朝野口径。朝中再有人敢言死战，一一记下，逐个拔除。”

柳存礼连连点头。孟兴德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那大牢里周谦、韩起、林伯彦三人，如何处置？留着终究是祸根，万一庞阅、萧景和暗中提审翻供……”

青衣人眼底寒光一闪。

“不能留。今夜或明日处理干净，做成暴病、自缢的模样，不要留下半点伤痕把柄。刑部这边，你们打点妥当。”

“是。”孟兴德心头一凛，躬身应下。

“记住。”青衣人缓缓起身，“你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监国，一座不战而降的京城。前线还在打，后方这根梁，必须稳稳架在我们手里。”

四人齐齐垂首。青衣人不再多言，身形一转没入屏风之后，片刻便如从未出现过一般，气息彻底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

刑部大狱深处，潮湿阴冷，墙壁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水渍。昨日被押入大牢的周谦、韩起、林伯彦，分押在三间相邻囚室。

狱卒按事先打点好的吩咐，送了最后一顿饭，碗中药汤无色无味，喝下去不到一个时辰，药性便顺着血脉走遍全身。

辰时初刻，巡狱牢头提着灯笼一间间查过去。

走到周谦囚室前，他停下脚步，灯笼一晃——白发老臣蜷缩在草堆之上，身躯早已僵硬。

牢头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凑近栅栏。

只见周谦双目圆睁，面色青紫，口鼻隐隐渗出暗紫血丝，双手死死攥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死状可怖。

他赶忙快步奔向隔壁。

韩起囚室里，一员猛将魁梧身躯倒伏在地，同样面色铁青，七窍渗出淡淡黑血；再到林伯彦囚室，亦是如此。

三个人，一夜之间，尽数暴毙。

消息飞速上报刑部，又在半个时辰内传遍整座京城朝堂。

刑部拟定的呈文写得明明白白：三人均系昨日殿前惊惧、忧愤成疾，狱中突发心疾，一夜暴亡。

消息传到兵部时，庞阅正盯着北疆舆图出神。听完属官回报，他手里茶盏“哐”地搁在案上，茶水溅出，浸湿半张舆图。

“一夜之间，三人同死？周谦白发老臣，韩起气血旺盛，林伯彦正值壮年，哪有这般凑巧！”他声音低沉，缓缓起身，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来。

“是灭口。”窗外传来沉稳声音，萧景和迈步而入，面色同样凝重，“大牢里人还没来得及审讯，供词一个字没录，人就死了。这是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庞阅双拳紧握：“昨日殿上我二人若强行出头，此刻躺在大牢里的，怕是又是几条人命。”

“他们动作太快。”萧景和走到案前，“孙彪掌着京营，大牢、刑部、通政司、户部都在柳孟一系手里。咱们手里御林军只能守宫城与宝库，一时动弹不得。周谦他们，是白死了。”

庞阅闭了闭眼，胸中怒火与无力交织翻腾，半晌才缓缓开口：“周大人他们不能白死，这笔账咱们记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京城实情送到襄阳、北境，不能让前线将士蒙在鼓里。”

萧景和缓缓点头，目光投向殿外阴沉的天色。

与此同时，文清轩内。

萧文瑾靠在窗边，望着院中落尽叶子的古树，眼神依旧空洞。

案上新送来的几份请监国批红的奏章，他只看了两行，便已经记不清前面写了什么。

身边小内侍躬身端上一碗新配的汤药，低着头，声音恭顺：“殿下，该喝药了。”

萧文瑾木然伸手，接过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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