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拉回来

陨神渊外，天色未明。

黄沙漫卷，晨风里还裹着渊底带出来的那一丝腐朽神陨之气，凉得刺骨。

陈墨一身商旅打扮，牵着三匹马等在沙丘背风处，见三人自断崖阴影里现身，连忙快步迎上，双手呈上两卷用蜡封好的密信。

“大人，北境、南疆、京城，三线急报，都是连夜辗转送到的。”

萧玄极接过密信，先拆开北境一卷。

【赤松长老云中郡外击溃楚逍前锋、斩敌千余、楚逍闭门求援之事……】

他在渊底便已大致知晓，只扫了一眼便搁下。

第二卷来自襄阳，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军帐之中仓促写就。

【林砚伏诛，可权能引魂印已经打入皇长孙神魂深处，大祭司与青崖长老合力，也只能吊住一线生机，厉屠大军围城，玄甲重步军团正在南下途中。】

萧玄极指尖在“引魂印”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眸色沉沉，没有说话。

他拿起第三卷。

这一卷最薄，纸页边缘却被人攥出了褶皱，显然送信之人一路颠簸，早已将它捏得发皱。

他展开。

只看了开头两行，握着信纸的手指，便骤然收紧。

……

京城，刑部大狱。

左都御史周谦，老将韩起，太常寺少卿林伯彦——三人于昨夜同一时辰，暴毙狱中。

呈文上写得冠冕堂皇：殿前惊惧，忧愤成疾，突发心疾，一夜而亡。

可密信末尾，执火者暗线用只有萧玄极看得懂的暗记标注得清清楚楚：三人七窍渗血，面色青紫，指甲嵌进掌心，绝非心疾之状；是被人将慢药混入最后一顿牢饭之中，遭人灭口除根、斩草除根。

下手的，是柳存礼、孟兴德一系，背后站着曜国暗谍司那位青衣联络人。

密信最后一行，是庞阅与萧景和托暗线辗转带出的一句话——

“周大人三人，不能白死。臣等无力明争，唯盼陛下在天有灵，护我沧国忠良。”

风卷黄沙，从沙丘上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压着嗓子在哭。

萧玄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黄檗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他跟着这位老人这么久，见过他泰山之上面对两国死士时的漠然，见过他十毒齐爆、一次次死亡回归时的冷静，见过他在陨神渊底亲手搜魂、毒丝封喉时的杀伐决断。

他从没见过老人这副样子。

不是暴怒，不是痛骂。

只是沉默。

沉默得像一块压在风沙里千万年的玄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老爷？”清风年纪小，看不懂这份压抑，小声唤了一句。

萧玄极缓缓将信纸折起，折痕压得极平，收入怀中。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京城的方向。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沦陷的村镇、围困的城池、两国大军的铁蹄，他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仿佛看见了刑部大狱那间潮湿阴冷的囚室。

看见了周谦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在殿上拄着笏板，指着柳存礼一众人等，厉声喝问“你们急着请殿下监国，究竟是看中殿下仁厚，还是看中殿下神志不清、便于摆布”的模样。

看见了韩起那员老将，单膝砸在金砖地上，声如闷雷，说“三殿下今日神态，末将看着便觉不对”。

看见了林伯彦紧随其后，躬身出列，说“此事事关皇孙安危与国体，不可不慎”。

满朝文武，敢在傀儡朝堂之上站出来说一句真话的，就剩这三个人。

然后一夜之间，全没了。

“周谦……”萧玄极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三朝老臣，都察院坐了三十年，弹劾过的权贵能排满半条御街。朕当年清洗孔宋一党，他在殿上替不少人求情，说罪不及家属，朕都依了他。”

“韩起，跟着朕打过朔国围剿，肩膀上那道箭伤，是替朕挡的。”

“林伯彦，太常寺的规矩，都是他一手捋顺的。朕登基大典、祭天大典，礼乐仪轨，桩桩件件都是他操持。”

他一句一句说下来，语速很慢。

黄檗听得心口发紧，喉头发涩。

“他们不是为了自己。”萧玄极缓缓道，“周谦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辈子没置过多少田产；韩起家眷还在北境乡下务农；林伯彦清寒得很，连件像样的锦袍都舍不得做。他们站出来，是知道再不说话，京城就彻底完了。”

“结果呢？”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沉静，终于压不住地翻涌上来。

“被几个靠卖祖宗吃饭的软骨头，一碗药，毒死在牢里。”

“连个收尸的人，都不敢有。”

陈墨垂首立在一旁，额角渗出冷汗，低声道：“大人，京城暗线已经在设法打探三人遗体下落。刑部大狱之后，尸首多半被仵作草草处置，若不尽快下手，怕是……”

“不能让他们草草处置。”

萧玄极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传令京城执火者，不惜一切代价，把周谦、韩起、林伯彦三位大人的遗体，完整、秘密地收出来。”

“不许惊动柳存礼一系，不许惊动孙彪的京营，也不许让庞尚书、萧将军明面上掺和——他们如今自身难保，一动就会被人盯上。”

“遗体收出之后，不要停放在京城任何一处官宅、庙宇、义庄。由暗线分三路，秘密送出京城，先送往最近的教会秘密据点封存。具体封存之法，朕稍后会把神纹图样传给你们。”

陈墨心头一凛，连忙应下：“属下明白。”

“封存？”黄檗忍不住开口，“老爷，三位大人已经……走了，封存遗体，是要……”

萧玄极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右手，掌心隔着衣襟，贴着那枚刚刚融入识海的生死权能核心。晶石温润，一缕极淡的生死之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与死亡回归的残印彼此咬合。

死亡回归，只能回溯他自己的时间。

这是他一次次身死、一次次归来之后，早已确认的铁律。

他不能把别人的死亡倒回去，不能把已经离开身体的神魂拽回来。

可这枚从陨神渊带出来的核心不一样。

它补全了他残缺权能里那一道缺失的“生”之纹路。

生死逆转，生死轮回，本就是一体两面。

他现在摸到了门槛，可这道门槛有多高、跨过去要付出什么代价、需要什么条件，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朕想试试。”

萧玄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未来，找个机会，把他们三位拉回来。”

黄檗和陈墨同时一震。

“复活？”黄檗失声，随即又压低声音，“老爷，人死魂散，自古如此。权能再强，难道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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