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襄阳之夜

襄阳的夜，从来没有这么长过。

内城城墙之上，血已经冻成了暗褐色的冰壳，嵌着断箭、碎甲与碎石。

女墙缺口处，沙袋、木栅、甚至倒下的士兵尸骸层层叠叠堆起临时的掩体，后面靠着的是裹着破军袍的教军士兵，个个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手里的长刀砍得卷了刃，弓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城下敌军的攻势才刚刚歇下去半个时辰，火把沿着外城街巷一路排到天边，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曜国士兵的吆喝声、战马的嘶鸣声、巡营的号角声，隔着内城城墙飘进来，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

城头的圣火旗被烧得只剩半幅，焦黑的旗角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却始终没有倒下。

大祭司扶着女墙站着，猩红祭袍早已辨不出本来颜色，袍角结着血痂，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渣。他已经三日三夜没合眼了，本源受损的内腑时不时翻涌着刺痛，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大祭司，西城墙下又堆了些滚木擂石，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连夜加固的。”王冲快步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伤兵营那边，药材快见底了，绷带也不够，妇人都把家里的床单拆了送过来。”

大祭司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城墙内侧的台阶。

台阶上坐满了百姓，青壮扛着锄头、菜刀，等着换防时上城补缺口；老弱妇孺提着木桶，抱着布包，挨个给守城的士兵递水、裹伤。

没人指挥，没人强逼，男女老少就这么静静守着，像一道沉默却坚固的墙。

“粮食还能撑多久？”大祭司低声问。

“省着吃，还能撑十二日。”王冲顿了顿，补充道，“百姓家里的余粮，都主动拿出来了，说跟军队一起吃，军队吃多少，他们吃多少，绝不多占一粒。”

大祭司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就是陛下当年说的民心。

城池可以破，甲胄可以碎，可只要这股气还在，沧国就亡不了。

可他也清楚，这样的撑，撑不了多久。

厉屠的玄甲重步已经在外城站稳了脚跟，两座权能至宝日夜不停轰击城墙，内城的墙体早已裂纹密布，全靠圣火阵与血肉之躯顶着。

一旦权能至宝全力爆发，内城城墙撑不过三日。

“大祭司！您快看！”

王冲忽然低呼一声，手指指向东南方向的夜空。

大祭司猛地抬头。

只见东南方向的夜幕深处，五道极淡的赤色流光，如同流星般划破夜空，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厚重如山的威压，隔着数十里地，便让城头残存的圣火阵微微震颤起来。

“这是……”王冲声音发颤，“圣火令的气息？不对，是长老团的本命灵光！”

大祭司浑身一震。

来了！

元火长老他们！

五道流光速度极快，不过数息便已到了襄阳内城上空。

光芒收敛，五道身影缓缓落在城头女墙之上，人人一身暗红祭袍，须发皆白，周身气息渊渟岳峙，如同五尊矗立千年的石像。

为首一人面容清癯，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隐世长老首座——元火长老。

他身侧，赤松长老须发张扬，豹头环眼，人还没站稳，目光便扫过城头惨状、扫过城外连绵的敌营，虎目之中瞬间炸开滔天怒火。

“混账东西！”

赤松长老一声暴喝，声如惊雷，震得城头瓦片都簌簌往下掉。

“厉屠匹夫也敢犯我南疆！杀我弟子，屠我百姓，欺人太甚！”

他说着便要纵身跃下城头，“老子这就去端了他的军阵！把他脑袋拧下来挂在城楼上！”

“赤松！”

元火长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力道，如同无形的手，一把按住了赤松长老的肩膀。

“不可鲁莽。”

“鲁莽？”赤松长老猛地转头，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元火师兄！你看看城头！看看这些死去的弟子！看看城外那些耀国狗贼！都欺负到家门口了，还说鲁莽？”

“当年跟着先帝打天下的时候，哪受过这等窝囊气！”

他伸手指着城外连绵的军营，胸膛剧烈起伏：“就凭厉屠那厮，加上两件破铜烂铁似的三级权能至宝，也敢在襄阳城下耀武扬威？我出去一趟，半个时辰，保准把他大营掀个底朝天！”

旁边，苍梧长老也皱起眉头，声如洪钟：“元火师兄，赤松说的不无道理。咱们闭关二十余年，一出山便看着疆土沦陷、弟子惨死，缩在城里不出去，传出去，天下教众怎么看我们？”

“不错！”玄泉长老也颔首，“敌军远来疲敝，又连胜而骄，我们今夜突袭，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一时间，四位长老目光都落在元火长老身上，个个战意沸腾。

唯有元火长老神色不动，目光缓缓扫过城头每一张疲惫却坚毅的脸，扫过城墙根蜷缩的百姓，扫过城外一望无际的曜国连营，最终落在远处敌军后阵那两座泛着淡淡权能光晕的高台上。

“你们觉得，凭我们五人，加上青崖，六大长老全力出手，能不能踏平厉屠的三万大军？”

元火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能！”赤松长老想都不想，“别说三万，就是五万，也杀他个片甲不留！”

“是啊。”元火长老微微点头，“踏平厉屠的三万人，不难。”

“可踏平之后呢？”

他抬眼望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云层与山川，落在了曜国神都的方向。

“踏平三万大军，容易。可你们想过没有，我们六大长老全力出手，圣火大阵全开，动静有多大？”

“神都那位神之使，会不会感应到？”

“唐砚川等的，会不会就是这个借口？”

一句话，如同冰水泼进滚油。

城头瞬间安静下来。

赤松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懂道理。

只是看着弟子惨死、疆土沦陷，这口气咽不下去。

可元火长老的话，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神之使。

那是悬在所有国家头顶的一把刀。

公约束缚得住寻常战事，束缚不住亡国灭种的诱惑。

一旦拜火教顶尖战力全部暴露，全力出手，唐砚川便有了十足的借口——为减少伤亡，尽快结束战事，派遣神之使南下。

到那时，就不是三万大军的问题了。

是整个拜火教道统覆灭的问题。

“那……那怎么办？”赤松长老声音闷了许多，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总不能就缩在城里，看着弟子们白白送死，看着襄阳城破？”

“城不能破。”元火长老语气斩钉截铁，“弟子也不能白死。”

“但出手，有出手的法子。”

他转过身，看向快步迎上来的大祭司与青崖长老，微微颔首。

“辛苦你二人了。”

“元火师兄。”大祭司躬身行礼，眼底翻着激动，“你们可算来了。”

青崖长老也微微拱手，神色疲惫却松了口气：“元火师兄，诸位师弟。”

元火长老抬手扶住二人，目光落在青崖苍白的面色上，又扫向内宫方向，沉声问：“陛下情况如何？”

“不好。”青崖长老摇头，“权能引魂印钉在识海深处，我一人之力，只能镇压，拔不出来。这些日子全靠吊命汤药撑着，再拖下去……”

他没说完，意思却很明白。

元火长老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先不说陛下。先说城防。”

“厉屠那边，兵力部署如何？权能至宝动用频率如何？”

大祭司立刻上前一步，指着城头兵防图，快速禀报：

“厉屠本部黄金火狮铁骑约一万五千人，玄甲重步军团两万人，加上三支雇佣兵团，总兵力近五万。”

“权能至宝两件，三级，一件熔甲炉，专破守军加护；一件裂城弩，专轰城墙。每日卯时、午时、酉时，各催动三次，每次约莫一刻钟。”

“我军守军原本三万，连日厮杀，伤亡近半，剩余多带伤。义勇军、百姓上城助守，约一万余人，战力参差。”

“内城城墙，被裂城弩轰破大小缺口七处，全靠人力与沙袋填补。圣火阵受损严重，全靠我与青崖师弟轮流催动本源维持。”

元火长老静静听着，指尖在兵防图上缓缓移动。

良久，他收回手，抬眼看向众人。

“从今日起，我与玄泉、玉衡二位师弟，三人轮值，暗中催动圣火阵。不用全力，只把城防加护恢复到七成水平。城墙缺口处，用凝土神纹暗中加固，外观不变，让厉屠以为我们依旧是强弩之末。”

“赤松师弟。”

“在！”赤松长老上前一步。

“你今夜便出城西，走密道，绕到敌军后方。”元火长老目光一沉，“不要正面交锋，专打粮道、烧草料场、袭哨卡、杀游骑。昼伏夜出，打了就走。”

“目的只有一个——让厉屠睡不安稳，让他的粮道跑不顺畅，让他觉得襄阳城里还有余力，还有伏兵。”

“让他摸不清虚实，不敢贸然发动总攻。”

赤松长老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放心！交给我！不出三日，我让他厉屠的粮车，一辆都别想安稳送到前线！”

“苍梧师弟。”元火长老又看向苍梧长老。

“师兄吩咐。”

“你负责伤兵营与百姓安置。”元火长老道，“军中药材不足，你用本源圣火配合疗伤阵法，尽可能救治重伤将士。另外，协助大祭司，分批组织老弱妇孺，从城南密道撤离，往西南后方转移。”

“能救多少，救多少。”

“明白。”苍梧长老重重点头。

“青崖师弟，你继续镇守行宫，稳住陛下神魂。”元火长老道，“待我三人把城防稳住，抽出手来，再合力拔除引魂印。”

“好。”青崖长老颔首。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

原本紧绷到极点的城防，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筋骨。

“元火师兄，那京城那边呢？”大祭司低声问，“京城出事了。周谦、韩起、林伯彦三位大人，被柳存礼一系陷害，惨死狱中。三殿下被下了慢药，如今柳孟二人假借监国之名，把持朝政，正密谋和谈。”

元火长老眼中寒光一闪。

“这点，我在路上已经收到暗线传讯。”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京城那边，暂时动不得。”

“为什么？”赤松长老皱眉，“那群卖主求荣的狗贼，还留着他们不成？”

“留着，比杀了有用。”元火长老语气平静，却带着深不见底的分量，“他们现在以为襄阳自顾不暇，以为我们没人能腾出手回京，正得意忘形。”

“现在杀了他们，容易打草惊蛇，反而逼他们立刻开门投降，引曜国大军长驱直入。”

“留着他们，让他们觉得自己掌控了京城，觉得胜券在握，他们才会慢慢折腾，才不会立刻撕破脸。”

“只要拖到我们这边稳住局面，抽出手来，京城的账，慢慢算。”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传令下去，京中暗线全部潜伏，保护好三位忠良的家眷与遗体，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

“庞阅、萧景和二人，让他们隐忍，不要硬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想起三位忠良惨死狱中，想起朝堂之上小人当道，个个心头都堵得慌。

“行了，都动起来。”元火长老抬手，声音沉稳，“天快亮了，厉屠很快又要攻城。先把城防加固好，让他先摸不着头脑。”

“是！”

众长老齐齐领命，各自行事。

赤松长老当夜便点了一百名精锐教军死士，换上夜行衣，从城西密道出城，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之中。

元火长老与玄泉、玉衡两位长老，则在城头女墙之后盘膝而坐，双手结印，默默催动本源。

肉眼看不见的赤色神纹，沿着城墙根、沿着女墙、沿着破损的缺口，一层层蔓延开来。

原本黯淡的守军加护，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一点点重新明亮、稳固。

城墙裂缝处，泥土沙石在神纹牵引下缓缓凝聚，重新结成坚固的墙体，外表却依旧坑坑洼洼，看不出半点修复的痕迹。

天蒙蒙亮时，一切就绪。

……

翌日卯时，号角声再度如期炸响。

厉屠骑在高头大马上，立于外城废墟之上，刀疤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一夜休整，玄甲重步再度列阵，裂城弩重新校准角度，熔甲炉火光升腾。

“今日，攻破内城。”

厉屠只说了五个字，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

他已经没耐心了。

围困襄阳近二十日，损兵折将，却始终啃不下这座坚城。

他原本以为萧焚岳昏迷，大祭司独木难支，襄阳城旦夕可破。可对方就像根压不弯的弹簧，越受压韧性越强。

今日，他要动用全部力量，一举破城。

“裂城弩，放！”

令旗挥落。

轰——轰——

两声巨响接连炸响。

两枚权能弩箭一前一后，狠狠钉在内城北段城墙之上。

地动山摇。

碎石烟尘冲天而起。

按照前几日的经验，这两箭下去，城墙必然再塌两处缺口，守军加护大幅削弱，士气动荡。

可烟尘散去时，城墙上的景象，却让厉屠瞳孔骤然一缩。

城墙没塌。

不仅没塌，连缺口都没扩大多少。

墙头上，守军身上的加护灵光，虽然依旧算不上强盛，却稳得诡异，丝毫没有昨日摇摇欲坠的溃散迹象。

“怎么回事？”厉屠眉头紧锁，“裂城弩威力削弱了？”

“将军，没有！”身旁副将连忙道，“权能催动一切正常，威力只增不减！”

“那为什么城墙没破？”厉屠声音一沉。

副将答不上来。

不止城墙不对劲。

守军的箭雨，也比昨日密集、精准了不少。

玄甲重步推进到护城河边时，伤亡比昨日明显大了一截。

“奇了怪了……”副将喃喃自语，“一夜之间，他们怎么像换了支军队？”

厉屠没有说话，刀疤脸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目光死死盯着城头那面半残的圣火旗，又扫过城头隐隐晃动的人影。

不对。

绝对不对。

大祭司本源受损，青崖要镇压萧焚岳的引魂印，两人根本不可能有余力再加固城防。

难道……

“将军，会不会是……拜火教的援军到了？”副将低声道，“圣火山的隐世长老……”

厉屠心头一凛。

隐世长老。

他不是没想过。

可他一直以为，六大长老闭关多年，轻易不会出关。

更何况，就算出关，也该是大张旗鼓，提振军心，没道理偷偷摸摸进城，只加固城防，不露面。

“不可能。”厉屠沉声否定，“他们敢全力出关，神都那边立刻就有借口。神之使一旦南下，十个长老也不够杀。”

“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话虽如此，他心底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传令，暂缓攻城。”

“让雇佣兵团上去试探，消耗他们的箭矢。”

“另外，立刻传信回神都，禀报襄阳战况。”

“询问丞相，是否……启动第二方案。”

厉屠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他有种预感。

这座城里，藏着他不知道的变数。

……

城头之上，大祭司望着缓缓退去的敌军前锋，长长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身侧盘膝而坐的元火长老，眼中满是敬佩：“元火师兄，果然料事如神。厉屠果然迟疑了，没有全力强攻。”

元火长老缓缓收功，额角渗出一丝细汗。

“只是暂时的。”他微微摇头，“厉屠久经沙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试探不了多久，他就会再次攻城。”

“我们能做的，只是拖延。”

“拖延时间，等齐大圣那边把三座工坊的火种安置妥当，等后方新军训练成型，将这场战斗，演变成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唯有如此，我沧国才有一线生机啊！”

他抬眼望向北方，目光深邃。

“真正的棋，从来不在襄阳这一座城下。”

大祭司微微颔首。

是啊。

襄阳在流血，在死守，在牺牲。

可这牺牲，是为了给整个沧国争取时间。

只要火种还在，只要造神计划还在推进，只要敌后的战火一点点烧起来。

今日失去的，来日都会加倍夺回来。

城头的风，依旧带着血腥味。

可所有人心里，都多了一分底气。

因为他们知道，长老们来了。

拜火教的根，还在。

圣火，还没灭。

……

而此时，城外三十里，厉屠的中军大帐内。

一封来自神都的密信，刚刚送到。

厉屠展开看完，眉头越皱越紧。

“丞相怎么说？”副将连忙问。

厉屠缓缓将密信折起，收入怀中。

“丞相说，襄阳城防异动，极有可能是拜火教隐世长老暗中出手。”

“命我们……不必急于破城。”

“围而不打，困死他们。同时，继续消耗城内守军，逼他们不断动用长老力量。”

“等他们本源耗损得差不多了，再请动……那件东西。”

厉屠说到“那件东西”时，声音下意识压低了几分。

副将心头一震：“丞相的意思是……要用那个？”

“嗯。”厉屠点头，“丞相说了，为了南疆，为了灵矿，值得。”

“神之使那边，也已经在准备了。”

“只要拜火教长老敢全力出手，就正好给了我们借口。”

厉屠抬起头，望向襄阳城的方向，刀疤脸上掠过一丝狠厉。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曜国的刀硬。”

帐外，号角再度响起。

新一轮的围困，又开始了。

而城头之上，元火长老也恰好睁开眼，望向敌军大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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