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等待

七号秘境，山腹深处。

灵汐已经醒了。

上一次血脉共鸣引发的反噬，比预想中轻得多。

小女孩只休养了三日，便又精神奕奕地站在了神纹阵前。

她手里捧着一卷抄录的神纹图谱，小眉头拧得紧紧的，逐字逐句地琢磨。看不懂的地方，就用炭笔在旁边画个小圈，等苏清晏闲下来再问。

苏清晏从主控台走过来时，正好看见女孩踮着脚，对照着阵盘上的纹路，一点点核对图谱。

“怎么不多歇两日？”他放缓声音问道。

灵汐回过头，小脸认真：“先生说过，时间不多了。外面在打仗，很多人在流血。我早一天唤醒权能，就能早一天帮到大家。”

苏清晏心头微涩。

七八岁的年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可这孩子，却要扛起这么重的担子。

他蹲下身，平视着女孩的眼睛：“权能之事，急不得。强行催动，伤了经脉神魂，反而更耽误事。”

“我知道。”灵汐点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很，“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先生，我们不用一下子引动全部血脉，每次只引一缕，慢慢温养经脉，行不行？就像往瓶子里装水，一点点倒，就不会溢出来了。”

苏清晏愣住了。

分次引动，循序渐进。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之前竟因为太过谨慎，反而没想到。

他一直想着“一次性完成血脉引动”，反倒钻进了死胡同。

“你说得对。”苏清晏眼睛渐渐亮起来，“是我钻牛角尖了。分次引导，逐步拓宽经脉，既能稳住血脉，又能慢慢适应权能气息，稳妥得多。”

他当即起身，走到主控台边，重新调整神纹阵的参数。

灵晶柱的输出功率调低三成，引动节奏放缓两倍，再加两道缓冲神纹，确保每一次涌入女孩体内的权能因子，都在她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准备好了吗？”苏清晏看向石台中央的小女孩。

灵汐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好，重重点头：“先生，开始吧。”

嗡——

灵晶柱缓缓亮起，柔和的灵光包裹住女孩小小的身影。

这一次，没有狂暴的冲击，没有剧烈的刺痛。

灰金色的血脉光点如同细碎的星子，一点一点从丹田深处浮起，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灵汐闭着眼，神情平静，没有半分痛苦。

苏清晏紧紧盯着阵盘上的数值，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炷香。

两炷香。

半个时辰。

血脉光点始终平稳流转，权能因子有序汇聚，没有出现半点躁动。

石台中央的神纹阵盘，第三十八重纹路彻底点亮，第三十九重也亮起了小半。

成了。

苏清晏长长松了口气，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看向阵中的小女孩，眼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不仅血脉特殊，心性、悟性，都远超常人。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真正执掌生死权能，成为沧国第一位本土权能掌控者。

就在这时，秘境深处的保险库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颤。

苏清晏脸色微变。

又是共鸣？

他刚要起身去查看，那震颤便平息了下去。

神纹阵盘上，第三十九重神纹忽然加速点亮，原本滞涩的拐点，竟自行顺了过来。

苏清晏猛地转头，望向保险库的方向。

是权能核心。

灵汐的血脉气息稳定之后，竟能隔着七层禁制，与核心产生温和的共鸣，反过来滋养神纹阵！

他之前只担心核心力量太强，会反噬女孩；却从没想过，当血脉引动达到稳定状态时，两者竟是相辅相成的。

“原来如此……”

苏清晏喃喃自语，心底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造神计划，终于从“摸着石头过河”，走到了稳步推进的正轨上。

他低头看向阵中神情专注的小女孩，轻声道：

“灵汐，再坚持一下。”

“等这一重纹路走完，我们就歇一歇。”

灵汐没睁眼，轻轻“嗯”了一声。

石室里灵光流转，神纹明灭。

山腹寂静，岁月无声，却有一粒火种，正在这无人知晓的地底深处，越燃越旺。

……

同一日，京城。

柳存礼的私宅书房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孟兴德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躁：“襄阳没破？厉屠五万大军，连个内城都拿不下来？真是废物！”

“废物也轮不到你说。”柳存礼坐在椅上，脸色同样不好看，“拜火教五个长老都在襄阳，守一座坚城本来就不难。现在麻烦的是，襄阳久攻不下，和谈的事就不好办。”

襄阳不破，守军就还有底气，朝堂上主战派就不会彻底闭嘴。

他们想借“兵临城下”的势头逼萧文瑾签和约，就没那么容易。

“怕什么。”孟兴德停下脚步，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襄阳撑不了多久。神之使已经南下了，等那位陆地神仙一到，襄阳弹指可破。”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赶在襄阳破城之前，把入质的事定下来。上使那边催得紧，半月之内，人必须启程。”

柳存礼皱着眉：“宗室子弟那么多，选谁合适？太近的，朝野非议太大；太远的，曜国那边不满意。”

“那就选个不远不近的。”孟兴德早有盘算，“安王次子，萧明轩，年方十二，是太祖旁支曾孙，身份够，年纪小也好控制。他父亲安王常年病弱，没什么势力，掀不起浪。”

柳存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你去安排，三日后下旨，以出使修好为名，送他去曜国神都。”

“另外，让孙彪加强京畿戒备，庞阅和萧景和那边盯紧点。别让他们在半路上把人劫走了。”

“放心。”孟兴德冷笑，“孙彪的京营把九门看得死死的，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庞阅手里就几千御林军，敢动就是谋逆。”

两人计议已定，脸上重新露出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日后高官厚禄的光景。

可他们不知道，书房外的屋脊上，一道黑影静静伏着，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黑影正是执火者暗线的统领。

他记下“萧明轩”“三日后启程”几个关键字，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半个时辰后，消息送到了兵部尚书府的密室。

庞阅一巴掌拍在桌上，怒不可遏：“卖国求荣！连宗室子弟都要送给敌国当人质，这群狗贼！”

萧景和面色同样冷峻：“安王家的孩子才十二岁，从小体弱，哪经得起千里颠簸，更何况是去曜国当人质。这一去，恐怕就回不来了。”

“绝不能让他们把人送走。”庞阅沉声道，“萧将军，你手里的御林军……”

“御林军不能动。”萧景和摇头，“一动就坐实了谋逆罪名，正好给他们借口引曜国兵入京。”

庞阅眉头紧锁：“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送出去？”

萧景和沉默片刻，抬眼道：“不用我们动手。”

“先帝当年布下的执火者，还在京里。”

“送亲队伍出城的路线、时间，我们暗中递过去。劫人、转移，都由执火者来做。做得干净点，柳存礼他们抓不到把柄。”

庞阅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把这支暗营忘了！”

当年太祖皇帝设执火者，专司暗中护卫、刺探、暗杀，直属皇帝统辖，行事隐秘，从不出现在明面。

有这支力量出手，既能救下孩子，又不会暴露朝堂上的反抗力量。

“我这就去安排。”萧景和起身，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柳存礼他们以为掌控了京营就掌控了京城，却忘了，这京城的地下，从来都姓萧。”

夜色深沉，密室里的灯光，映着两张坚定的脸。

朝堂之上虽乌云蔽日，可暗处的火种，从未熄灭。

……

三日后，襄阳城外的对峙仍在继续。

厉屠吃了一次亏，变得谨慎了许多，不再贸然总攻，只每日以权能至宝远程轰击，消耗守军与长老们的本源。

元火长老闭门静养，由玄泉、玉衡二位长老轮值守城，赤松长老则带着骑兵时不时袭扰敌军粮道，双方僵持不下。

这日深夜，元火长老披了件外袍，缓步登上城头。

大祭司正立在女墙旁，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灯火，背影瘦削而挺拔。

“还没歇？”元火长老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了些。

大祭司回头，见是他，连忙上前扶住：“师兄怎么出来了？您该好好休养才是。”

“躺不住。”元火长老笑了笑，扶着女墙站定，望向城外，“多少年了，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明明有战力，却不敢全力出手，只能缩在城里熬日子。”

大祭司沉默片刻，轻声道：“您说，我们这样守着，到底值不值？”

“为了一座襄阳城，耗损五位长老的本源，牺牲上万将士百姓……万一到最后，还是守不住呢？”

元火长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指了指城内方向。

夜色里，内城街巷中，零星灯火亮着。那是还没睡的百姓，在连夜赶制绷带、打磨兵器、修补甲胄。

“你看那些灯火。”

“襄阳不是一座城，是千万个家，是千万个不肯低头的人。”

“我们守的也不只是城墙，是这股气。”

元火长老收回目光，看向大祭司，眼神平和却坚定：

“当年先帝说过，亡国不可怕，亡天下才可怕。城池丢了，可以再打回来；军队散了，可以再招募。可只要民心不死，圣火不灭，沧国就永远不会亡。”

“我们在这里多守一日，后方的工坊就多一分时间搬迁，敌后的义勇队就多一分时间壮大，造神计划就多一分时间推进。”

“这笔账，算得过来。”

大祭司望着他鬓边的白发，望着城下的万家灯火，眼眶微微发热。

是啊。

襄阳在流血，在牺牲，可这牺牲不是白费的。

它在为整个沧国争取时间。

争取一个翻盘的机会。

“师兄说得是。”大祭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是我钻牛角尖了。”

元火长老笑了笑，又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七号秘境的方向。

没人知道山腹里的进展如何，没人知道造神计划何日能成。

可他信。

信先帝当年布下的局，信苏清晏的本事，信那个叫灵汐的孩子。

“再等等。”

元火长老低声道，像是在对大祭司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天，总会亮的。”

城头的风，依旧带着血腥味与寒意。

可远处的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襄阳还在守，火种还在烧，敌后的星火正在一点点蔓延，地底的神纹正在一层层点亮。

这场关乎国运的赛跑，没有人退缩。

所有人都在和时间赌，赌黎明终会到来，赌星火终能燎原。

而远在北境荒漠深处，一辆青布马车正顶着风沙，朝着七号秘境的方向疾驰。

车厢内，萧玄极闭目调息，掌心的生死权能核心微微发烫。

他能感觉到，权能纹路正在一点点补全，死亡回归的力量也在缓慢增强。

这场死局，他已经找到了破局的钥匙。

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

等火种成势，等权能觉醒，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掀翻整盘棋局。

马车碾过沙砾，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山高路远，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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