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樊楼正事与风月

距那席拼酒拼诗，隔了一日。

赵仲蔚酒醒得晚。待他揉着额角想起"滚动对赌"四字，已是次日下午，当即遣人往沈记捎话，请沈砚樊楼雅阁一叙，说"昨儿醉得不成体统，今儿小爷清醒，有一桩正经事要同沈兄计较"。

沈砚便又上了樊楼。

这回不是夜里，日头斜照在三层飞檐上，羊角灯收了，堂里显得敞亮。雅阁临窗，一炉沉水香烧得温吞，小二捧来一只三足斝（jiǎ，音同"假"，盛酒之器），里头温着烧春，另摆了几碟蜜煎金橘、炙羊肉。

赵仲蔚换了一身石青圆领，腰间蹀躞带也束得齐整，端坐着竟有几分正经模样。见沈砚进来，他先起身作了个揖，难得没叫"小爷"，只说："沈兄，坐。"

沈砚落座，看他这架势，便知今儿不是来耍的。

果然，赵仲蔚斟了杯酒推过来，开门见山："昨儿你讲母基金一期，我爹认了本钱、曹帅也认了。小爷回府细想了一宿——这等好事，怎的独独没我赵仲蔚的份？"

沈砚挑眉："赵公子是想替定王添本钱？"

"不是替我爹。"赵仲蔚把杯子一顿，"是我自个儿的私房。定王府的月例、外头几处田庄的租子，这些年小爷攒下些闲钱，搁在库里生灰。昨儿听你讲'把散钱聚成一柜'，小爷心里便活了——沈兄，你这基金，小爷想个人入一股。"

沈砚指尖在杯沿一叩，没急着应。

定王已是母基金的普通合伙人，赵仲蔚是他的长子——这层利害，沈砚掂量得再分明不过。若赵仲蔚再以个人身份挤进母基金当普通合伙人，便是父子同局——一则这纨绔公子哥，真叫他扛操盘、担亏空，怕是连账本都翻不利索；二则父子同为一旗，外人看来便是"一家占尽"，募资的信用反叫人疑心。这坑，得先堵死。

"赵公子这份心，沈某领了。"他缓缓道，"只是这股，不能那样入。"

赵仲蔚一愣："怎的，小爷的钱还嫌脏？"

"钱干净得很。"沈砚笑了，"是这'怎么入'有讲究。定王已是母基金的普通合伙人，您是他的长子，若再同做普通合伙人，便是一家占两坑，父子同旗——外头召有限合伙人时，人家要犯嘀咕：这母子俩莫不是拿自家的盘，圈外人的钱？再者，普通合伙人要担无限连带、要扛操盘，赵公子您这双手，握惯了马球杆，怕还抡不动这等账。"

赵仲蔚被噎了一下，又不服："那小爷便干瞧着？"

"给您另开一户。"沈砚蘸了酒，在案上画了两道，"定王那一户，是母基金的普通合伙人，挂招牌、担连带，规矩照旧。您这一户，单列出来，做有限合伙人——只出钱、不插手、按股分红。两户分列，账各算各的，好比一栋屋里隔成两进，各走各的门，谁也不沾谁的边。"

他顿了顿，补上清最要紧的一条："只是赵公子这钱，须是纯个人私房，不沾王府公库；在外头也不得以'定王长子'的名头招摇，替咱们的盘背书。募资头一条铁律——有限合伙人的钱，来路要清。您这私房钱干净，便合章程；若借了王府的势去招摇，那便脏了，沈某宁可不要。"

赵仲蔚听罢，挠了挠头："你这绕来绕去，说到底，是小爷借着定王的旗，立自个儿的户？"

"正是。"沈砚击节，"先立栋梁，再砌墙——栋梁是定王这面旗，墙是您个人这户。墙砌得再高，也不压着栋梁；栋梁立着，墙才稳当。这般，您得了分红，定王担着信用，两下分明，谁也挑不出错。"

"还有一桩。"沈砚又点一笔，"您这钱进了子基金，须锁三年。短钱进绸缎漕运，当年回本；长钱进矿业边贸，没个三五年不见响动。您这私房，小爷既说是闲钱，便归长钱那槽，锁三年，不急取。短钱长钱各归各的槽，账面才不乱。"

赵仲蔚琢磨半晌，忽然一拍大腿："成！小爷就信你这一回。五千贯，纯是私房，分户单列，锁三年——三条都依你！"

沈砚眼底微亮。他早料到这纨绔兜里有闲钱，定王府月例加田庄租子，攒下几千贯私房不在话下；今儿这么一摆，既给了赵仲蔚一条正经出路，又把"父子同局"那处治理的隐患，先下手堵死。这定王大郎，被带了几回，倒真长出些担当来。

酒过一巡，赵仲蔚眼珠子一转，那点纨绔本色又回来了。他凑近些，压着声笑："沈兄，你这母基金一期，请了定王、曹帅，连苏娘子都占了三成搭子——怎的独独没郭大家的份？昨儿那句'桂落樊楼月作媒'，小爷可瞧得真真的。"

沈砚一口酒险些呛着。

栏边本在抚琴的郭晚意，腕环轻轻一响，眼波斜睨过来，半嗔半笑："赵公子莫要拿晚意取笑。沈郎君的盘，晚意一个樊楼女子，哪里插得进手。"

"赵公子这是嫌昨儿'滚动对赌'输得不冤，今儿要拿风月来找补？"沈砚把杯子放下，老司机本色毕露，一句话把赵仲蔚噎了回去，又朝郭晚意笑道，"郭大家放心，沈某的盘小，容不下樊楼这等人物；倒是您那桩盐引的水，沈某记着呢。"

郭晚意眸光微动，那一粒小痣随笑意浅浅一漾。她放下琴，缓步过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沈郎君既应了替晚意探那盐引的水，便算晚意欠沈郎君一桩。"

"这债，"沈砚望着她清傲的眉眼，唇角弯起，"沈某记下了，利滚利也不要。"

"利滚利"三字一出，两人俱是一笑——昨儿樊楼那场"输赢滚利、账不结清不算完"的酒令，竟在风月里又绕了回来。郭晚意耳根悄悄一红，别过脸去添香，只留一缕晚香。

赵仲蔚在旁看得直乐，却又忽地正了色，凑近低声道："沈兄，小爷这户入了，自然欢喜。可我爹那头……父子同局，外人嚼舌根倒也罢了，王府若来查账，这分户的本儿，你可得替小爷圆住。我爹那人，面上是疼我，真较起真来，未必容得小爷自个儿在外头立户。"

沈砚指尖一顿。

他原只当堵了"父子同局"的治理隐患，却没想这一户立下去，首当其冲的便是定王府的账——父子分列两户，王府若来查，这"分户"的由头、隔离的章程，都得经得起翻。更兼郭晚意那桩盐引买卖，"做局的人手面比想的铺得长"，三条线眼瞧着缠到一处。

他抬眼望向窗外御街，日影西斜，灯河未起，可这樊楼两席酒，竟把他往后的盘，又垫高了一层，也搅深了一层。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