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酒酣话三司

沈记后园，沈砚正就着一盏羊角灯理账。

连日里母基金一期立了章程，赵仲蔚分户入了五千贯，苏娘子的盐引盘也摸了底，手头的线头愈发密。他刚把一笔漕运脚费算到尾，沈忠掀帘进来："东家，曹衙内来了，说寻您吃酒。"

人未到声先到。曹栋栋一脚跨进月洞门便嚷："沈兄！小爷今日可是带着要紧话来的——不过得先吃酒，吃了酒才说得痛快！"

沈砚失笑。曹栋栋是曹帅的独子，京里有名的衙内，横冲直撞惯了的。他叫小二温了一壶烧春，切了盘冷炙。两人对坐，三杯落肚，曹栋栋的舌头便松了。

"沈兄，你可知我爹这几日犯了愁？"曹栋栋压低声，却压不住那股子得意，"前儿张方平张相公，竟亲自上咱们家门的。"

沈砚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张方平他知晓——当朝三司使，掌着盐铁、度支、户部三司，号称"计相"，权柄在财政一道上比宰相也差不许多。这等人，怎会亲自上门寻曹平？

"张相公寻曹帅作甚？"沈砚淡淡问。

"说是……探我姑奶奶的意思。"曹栋栋咂了口酒，"我爹的姑姑，便是宫里那位曹太后。张相公说，想从咱们这儿递句话，探探太后对三司是个甚么心思。"

沈砚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这层关节，他在行商这许多年里未必能料到——堂堂三司使，竟要借曹家这根线，去摸太后的底。

曹栋栋却不管他沉思，自顾自往下倒："张相公直说，如今财政吃紧得很。边关那边军需是个无底洞，岁贡又是一笔吞金的大数——辽夏那边年年要送，丝帛银绢流水价往外淌。说白了，国家没钱。官家……"他声音又低了些，"英宗官家仁厚，不肯加赋于民。这税加不上去，钱又花得像流水，一时之间，难啊。"

沈砚缓缓呷了口酒，眼前却摊开了一张朝堂的资产负债表——只是这回，不是沈记的账，是大宋的账。

张方平手底下，三司并立。

最要紧的是盐铁司。国家的工商业税收、重要物资的专卖，全攥在这司手里。盐、铁、茶、酒、醋、矾，统归"禁榷（国家专卖之制）"——百姓自家酿不得酒，私贩不得盐，这买卖的利，十成里有八九进了官库。商税、矿冶（采铜铁那些）、铸钱、兵器打造，也归它管。就连酒曲，都是国家专营，民间沾手便是犯禁。这盐铁司，实打实是三司里最肥也最硬的一颗牙齿。

度支司呢，好比户部的预算司兼了国库司——统筹收支、批钱粮。漕运（运粮那桩）、仓储、军需调拨，全在它手里过。盐铁司收上来的钱、户部司收上来的税，都得经它这中枢，分拨到边关、到京畿、到百官俸禄。它是三司的账房总办。

至于户部司——这名号听着最大，实则只是三司底下管农业赋税的一房。户籍、田亩、夏秋两税、丁口（成年男丁）的征调，各地的贡赋，归它。可大宋重商，专卖之利远胜田赋，这户部司的财权，反倒不如盐铁、度支两司来得实。

沈砚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他前世做并购，最爱的便是结构性机会。眼下的局面，分明是一桩天大的结构性机会——

国家缺钱，又不敢加赋于民，那填补窟窿的活水，只能从禁榷专卖与矿冶铸钱里挤。而张方平要摸太后心思，无非是财政这一摊要动，须得太后撑腰；曹帅是太后的亲侄，这根线，便绕到了曹帅身上。

绕到曹帅身上，便绕到了沈砚身上。

他手里正盘的"北宋矿业集团"——铜矿开采、冶炼、铸钱、器械，一道龙——恰是盐铁司的地界。苏娘子的盐引，郭大家要查的那桩盐引的水，也无非是禁榷里的买卖。张方平的愁，竟与沈砚的盘，在同一口锅里搅着。

曹栋栋见他半晌不言语，拿筷子敲了敲碗："沈兄，你听见没？我爹愁得睡不着，张相公也愁。你这脑子灵，可有什么法子？"

沈砚回过神，含笑摇头："曹衙内，这等国之大事，沈某一介商贾，哪敢置喙。只是……"他目光微沉，"张相公既寻上了曹帅，曹帅便须想清楚，这话说与不说，分量都在太后的脸面上。令尊是个明白人，想必早有计较。"

他没点破——曹栋栋这一番醉话，已把大宋财政的底牌，连同一根能拽动朝堂的线，一并递到了他手上。

窗外夜风起，灯影晃了晃。沈砚望着曹栋栋又灌下一杯、红光满面的模样，忽地觉出一丝凉意。

这汴京的水，原不单是商贾们争来夺去的那一汪——宫里宫外，竟都缺着钱。而缺钱的地方，便有资本的缝隙。

他唇角浮起一点笑。张方平的那根探头，他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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