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再见定王

自打上回在定王府立下那支民间基金，沈砚这些日子脚不沾地。母基金的总柜立起来了，定王与曹帅两面招牌往上一挂，汴京谁不看三分薄面；二次募资的帖子也撒了出去，头一拨响应的多是宗室旁支与几户老牌富贵，认缴的银子已逾百万贯——银子干净、嘴也严，正合定王先前的叮嘱。银子聚起来只是一桩；他眼里望着的，却是这母柜子柜日后能长成多大的势——可那盘算，此刻还不到宣之于口的时候。

这日刚过午，定王府的长史到了沈家，说是王爷请他过府，"细说那基金的章程"。沈砚心下了然：前番只递了名目与架构，这位宗室长辈是个肯钻实务的，必是要把里头的门道，一项项掰开了问。

这般请法，他早料到了七八分。前世在投行里，他给机构投资人讲募投管退，靠的是几十页契约文书和一摞模型；到了这北宋，案上只有茶盏和一位肯钻实务的宗室长辈，反倒逼他把那套路数嚼碎了、用大白话讲透——倒比对着文书念，更见真章。

崔行首依旧在前头引路，穿过两重月洞门，进了后书斋。定王已候在乌木大案后，见他来，含笑将茶盏一搁："明远来了。上回你讲那母柜子柜的道道，本王听着新鲜，回头越咂摸越有味——可那都是大框框。今儿你给本王说细些：这钱收上来，究竟怎么募、怎么投、怎么管、又怎么退？"

沈砚落了座，先将头一桩摊开——募资。

"王爷，这基金的钱，分两道进。头一道，是您与曹帅两位'普通合伙人'出的本钱，立起母基金的总柜；第二道，才是向外二次募资，召那一帮'有限合伙人'——只出钱、不问事的主儿。上回令郎私下入了股，走的便是这第二道的门。"

他顿了顿："可这第二道，最讲究'募谁'。有限合伙人须得银子干净、嘴严、且经得起查——沈某使人暗里尽调，家底、来路、人脉，一件件翻。沾着朝里敏感的、银钱来路不清的，一概不纳。这叫'合格投资人'，不是谁家有钱便拉得进来。这套筛法，前世唤作尽调与反洗钱的硬杠杠；搁在北宋，没有那许多文书，全凭沈某遣人暗里翻底。银子干净这四个字，比什么门第都金贵——他见过太多前世里，坏就坏在一笔来路不明的钱，把整盘局拖下水。"

定王忽地一笑："明远，本王还有一惑——这般绕大弯立柜子柜，何不干脆买房收租、放债吃息，来得稳便？"

"王爷问到点子上了。"这般比拟，前世每一位有限合伙人的东家头回听基金架构时都问过——买房收租稳当，何苦绕这大弯。沈砚早把这套应答在肚里过了千百遍，此刻张口便来，连自个儿都觉出几分老油条的熟稔。"沈砚不疾不徐，"买房收租，是一家一户的算盘，产散、人散、利也散；这基金，是把千百家的散钱聚成一条大江大河，专人操盘，投的又是矿铁漕运这等'下蛋'的实业——利厚、且久。一句话：散钱聚成势，专业人办专业事，这才叫'钱不眠，货不停'。"

定王抚掌："好一个钱不眠，货不停！上回你便说过这话，今儿本王才算咂摸出味来。"

"那募来的钱，投去何处？"定王身子往前一倾。

"投进子基金——好比分柜，一柜投一桩实业。"沈砚伸出指头，"眼下看得准的标的，无非四类：矿铁、漕运、盐引、边贸。每只子基金单立一本账，专投一类。投之前，沈某先给标的'估值'——拿它眼下的产出、往后的进项、要担的险，算它值多少钱。譬如一桩漕运的子基金，年运粮二十万石，每石抽厘五文，稳稳年利两万贯；按八倍的进项估，便值十六万贯。价估高了，咱不投；估低了，才是便宜。这活儿，沈某干得最熟，行里唤作'尽调'。

这些数目，在他前世不过小学生的算术；可站在这北宋书斋里，对着一位宗室王爷一笔笔算进项、估值、倍数，竟生出一股子荒唐又痛快的新鲜——他沈砚那一套吃透了的东西，真能在这朝代落地生根，长出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模样。"

定王抚掌："好！那投进去之后呢？"

"这便是'管'的讲究，也是这基金与寻常合伙最大的不同。"沈砚声气一正，"头一桩，分柜隔离。每只子基金各立账、各担险，一只亏了、烂了，烂在它自个儿柜里，连累不到母基金，也连累不到别的分柜——好比十只船出海，沉一只，余下九只照常行。这叫'风险不串柜'。"

他呷了口茶，续道："第二桩，账期与披露。有限合伙人虽不插手，却有权看账。沈某定下规矩：每季度公示一回子基金的进出，年终分一次红。王爷与曹帅作为普通合伙人，掌总账、看全盘，自不必说。"

"第三桩，才是这基金活泛的由头——管理费与业绩报酬。"沈砚眼底浮起一点老司机似的笑，"沈某这'普通合伙人'替各位扛操盘，不能白扛。每年抽子基金本钱的一小笔作'管理费'，管日常的辛苦；待到年终结利，超出约定收益的那部分，沈某再抽两成。王爷您只管坐收分红，脏活累活沈某替您扛了——这差事，比养外室划算多了。"

这"抽两成"三字，前世行里唤作业绩报酬，是他这普通合伙人最实在的进项；话到嘴边，他生生咽回了洋文，换作大白话——横竖这位王爷要听的，是那两成怎么来、又怎么同各位拴在一处。算盘在他肚里拨得噼啪响：母基金逾百万贯，头只子基金若募个二三十万贯，年结利超出保底的那截，抽两成便不是小数。

定王失笑，茶盏一点他："你这张嘴！"

"说白了，"沈砚不慌不忙，"干得好，多拿两成；干砸了，沈某分文不取，反倒要填坑。这规矩，就像您买铺面收租，怕租户空置，先约死一个最低租金——对赌，就是给各位有限合伙人的'保底租金'。"

定王挑眉："保底？"

"正是第四桩——清算优先权与对赌，两样绑在一处。"沈砚从那套烂熟于心的架构里，拣出最要害的两层，"有限合伙人出的是本钱，最怕血本无归。故而立下规矩：子基金清算时，本钱先回——优先把有限合伙人的本钱还清，余下的利，再按股分。这叫'清算优先权'，本钱先保。

"还有对赌。每只子基金立约时，沈某与各位约下一个'保底收益'——譬如年化两分。年底一盘，若没够着这个数，差多少，沈某这经营的一方，自个儿掏腰包补上；若超了，超出的部分，方才说的两成业绩报酬，便从这儿出。王爷您瞧，这规矩一立，沈某这'普通合伙人'与各位'有限合伙人'，便绑在一条船上——船沉，沈某先淹。"

他前世见过太多操盘人旱涝保收、出钱的倒血本无归的局；这清算优先权搭上对赌，正是把那歪处扳直——操盘的人先下水，出钱的人后湿鞋。沈砚讲这一节时，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笃定：这便是他最信得过的那套法理，落到北宋，照样立得住。

定王听得失笑："你倒狠，把自个儿架在火上烤。"

"不是狠，是信用。"沈砚正色，"王爷，这基金的规矩，说到底就一句：专业人做专业事，风险与收益明明白白写在约上。末了还有一桩'退'——有限合伙人的钱，立下'锁定期'，譬如三年，三年内不得抽；期满若要退，可转卖份额，或由母基金按约回购，或待子基金清算时退出。进得来，也出得去，方叫活水。"

活水二字，是他最在意的——前世多少好资产，死就死在锁死退不出去；这基金的锁定期加三退路径，正是给银子留条活路。他沈砚做了一辈子资本，最怕的从不是亏，是冻。

一席话罢，书斋里静了一息。定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忽地一拍案："好！母柜子柜的，上回本王只听个响，今儿才算听进了骨里。明远，这基金的门道，本王信得过你。"

他身子往前一倾，压低了声气："既如此，这头一只子基金，本王拍了板——便投曹帅牵线的矿铁边贸。那买卖要军方点头，恰是咱这基金立威的由头。你且替本王，十日内拟出这子基金的章程：分柜怎么隔、对赌怎么约、业绩报酬怎么抽，白纸黑字，一条不许含糊。"

沈砚心头一松，却又绷起一股劲——这章程，是他要把那套烂熟于心的营生路数，真真切切落进北宋的第一份契书。前世拟过的合伙文书他闭眼也能写；可那是另一世的规矩。眼前这份要落进北宋的契书，得用工楷、用宋人能懂的句读，把有限合伙人、清算优先权、对赌一条条写进律法认得的字里——他沈砚名下的第一桩，也是这朝代头一份这般齐整的章程。想到此处，一股子不容退后的劲头，自脊背悄然窜起。他起身一揖："王爷放心，十日内，沈某把章程奉上。"

秋风穿窗，卷进一缕桂香。定王含笑端起茶盏，目送他退出书斋。

这头一只子基金，算是落了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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