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母基金落定

自打定王府那回拍了板，沈砚手里的活儿便像雪球滚下坡，再没停过。

头一桩，是把那日口头议定的章程，一笔一笔落进工楷。募、投、管、退四桩，分柜怎么隔、对赌怎么约、业绩报酬怎么抽，白纸黑字，不许含糊——这是他沈砚名下头一份、也是这朝代头一份齐整的合伙契书。拟到第三遍，定王使人来取，说王爷要亲览。

汴京入了冬，头场雪落下来，把御街的瓦檐压成一道白。母基金的总柜早立起来了，二次募资的帖子撒出去，头一拨响应的多是宗室旁支与几户老牌富贵，认缴的银子，连同定王与曹帅两位普通合伙人垫的底，已逾百万贯，凑成不小的一盘。崔行首那边的钱庄，暗里替沈砚翻了一茬又一茬底——家底、来路、人脉，沾着朝里敏感的、银钱来路不清的，一概不纳。这叫合格投资人，不是谁家有钱便拉得来。沈砚心里有数：银子干净四个字，比门第金贵。

这日雪后初晴，过会的日子到了。

过会不在王府，在城南开封府界内一处新赁的院子——明远产业母基金的"总柜"。沈砚特意择了这处，离着权贵圈子远些，图个干净。院里两株老槐，屋里炭盆烧得正暖，长案上摊着一式三份的契书，墨迹未干。

定王披着狐裘来的，曹帅曹平随后进门，甲胄外头罩了件青袍，依旧是军人做派，落座先环视一圈，像在验防务。三方按了手印，这北宋第一支以民间私募为主的产业母基金，便算落了槌。

名号是定王赐的"明远"二字——取沈砚的表字，压在母基金前头。民间私募为主，王室只做信用锚，不抢台面。沈砚把那张《股权与认缴清单》推到定王跟前。

"王爷，这母基金，立得起、立得稳，靠的是三尊普通合伙人，外加一干有限合伙人。"他屈起三指，"一，沈某，做执行事务合伙人，出方案、扛操盘；二，王爷您，出本钱、出宗室这块招牌；三，曹帅，出本钱、出军方这条路子。三位一体，母基金的总柜才立得直。"

定王含笑："明远，你且把那股分说与本王听。"

沈砚指尖点着单子："三尊普通合伙人，合着一家管理公司，唤作'明远资管'。这家管理公司的股分，沈某占五成一——里头含一股技术管理股，毕竟章程、估值、对赌，都是沈某一手立起来的；王爷您占三成，由崔行首的钱庄代持，做信用锚；曹帅占一成九，出军方背书。这般分法，沈某过半，王室与军方合计近五成，可台面始终是民间的——王爷的股，挂在钱庄名下，不显山不露水。"

至于母基金自家的认缴银子，却不是这般分。沈砚另有一张单：

定王经钱庄代持，认缴三成五；曹帅一成；沈某自家商号一成五；何同知票号一成；苏锦娘的锦娘商行一成；裴九郎的漕运押上八分；连定王大郎赵仲蔚早先私下入的那股，也并了进来，占五分；余下的零头，是几户汴京商户士绅凑的，合起来七分。

"您算算，"沈砚笑着，"沈某、何同知、苏锦娘、裴九郎、大郎、加上那几户士绅，民间一脉合计五成五；王爷与曹帅两成五——民间过了半，这母基金才叫'民间私募为主'。管理费与业绩报酬，归三尊普通合伙人，沈某操盘的苦差，打这里头出；有限合伙人们只管出钱、看账、年终分红，不插手实务。"

定王抚了抚单子，忽地一笑："五成五对四成五，明远，你倒是会分。"

"分的是干净，不是多少。"沈砚正色，"银子聚成势，可股分若一边倒，这基金便成了谁的私账——那不是沈某要的盘。"

过完了会，契书收进铁柜。沈砚没急着走，把那张《产业投向清单》又摊开——这才是他今儿最想与王爷、曹帅说清的。

"母基金是总柜，钱不能躺里头睡大觉。得投进子基金，一柜一实业。"他伸出两指，"眼下看得准、也投得进的，是两支产业子基金。"

"头一支，丰农产业基金。"沈砚声气一稳，"封建年头，说到底以农为本。农稳，则仓廪实、民心定，这是下蛋的实业里最稳的一只。这支基金，投三桩：一，种子培育，良种选育、留种保秧；二，肥力研制——粪肥、饼肥、绿肥的配比，再试探硝石、矾类促长的门道，把这'化肥'的方子，从靠天吃饭摸成靠手艺吃饭；三，农耕具的研发，曲辕犁的改良、耧（lóu，音同'楼'，播种用的农具）车、龙骨水车这些，让一头牛顶两头牛的活。"

他前世管过农业板块的并购，最知道种业与农资的护城河有多深——一颗好种、一把好肥，顶得上十道圣旨安民心。这道理，北宋的农田里一样作数。

"第二支，弘文产业基金。"沈砚眼底浮起一点光，"汴京文风鼎盛，文豪辈出，民间的手抄本满街都是，可手抄慢、传不远；雕版印刷字版昂贵，刻一套经年累月，小户刻不起；前些年有巧匠试成'活字'之法，字模一个个铸，可单只字模成本高、一整套字模储备更少，零星的作坊试了活字，也成不了气候。"

他顿了顿："这支基金，扶的就是这些活字作坊——帮它们把字模按韵部铸齐，备足一整套，把活字的门槛降下来。可光降门槛不够。活字印出来的，得是有人看的东西。所以关键一步，是拿下文豪们的文章授权——独家刊印的权，文豪拿润笔，书坊拿销路，两相得利。"

"可这授权，单凭一张嘴不够。"沈砚话锋一转，"得有立法护着。文豪把文章交出来，若任人翻刻盗印、分文不付，谁还肯授权？故而这支基金，还要走通国子监、开封府的路子，请下一道保护民间书坊版权的文契、牒文——白纸黑字立了法，翻刻者有罚，文豪的授权才算落了地。这一步，是弘文基金最难、也最要紧的一关。"

定王听得入神，曹帅却皱了眉："明远，这盐铁——"

"曹帅问到点子上了。"沈砚不等他说完，便接了话，"盐铁，是国之利税的主要来路，朝廷的命脉，尚不能轻易进。北宋有'不与民争利'的说法，可话说回来，有些产业——盐、铁、铸钱这些，民间资本也不是轻易染指得的。所以母基金这两支主力，一农一文，都绕着盐铁走。"

他想起前世踩过的政策红线，血本无归的局见得多了。这世到了北宋，他更清楚：碰盐铁，等于碰朝廷的钱袋子，那不是基金，是找死。

"前番王爷拍板的矿铁边贸专项，"沈砚补了一句，"沈某把它单独隔成一只'军需边贸'的试点，不进母基金的开放产业盘——盐铁是国之利税命脉，这浑水民间碰不得。那只试点，走的是曹帅军需供应的路子，与盐铁专营的核心两不相干，单立一本账，风险不串柜。"

曹帅神色松了些，端起茶盏："你倒细。"

沈砚没接话，心里却翻起一层浪。

北宋第一支以民间私募为主的产业母基金——这名字念出口，他自己都觉出一股荒唐又痛快的劲。前世在投行，他管过几十支基金，母基金投子基金，是再寻常不过的营生；可站在这汴京的炭盆边，对着一位宗室王爷、一位殿前司将军，把这套路数一笔笔落进工楷契书，竟像把另一个世界的骨架，硬生生接进了这朝代的筋肉里。

他更清醒的是那条红线。不与民争利，听着温和，底下是刀。民间资本能走的，是农、是文、是漕运海商这些"不与国争利"的活路；盐铁铸钱，那是朝廷的碗，伸筷子的手，得先想好砍不砍。这分寸，他沈砚拿捏得比谁都紧——前世多少好资产，死就死在分寸失了、红线踩了。

至于弘文基金那一步"拿下文豪、立下版权"，他心里其实最有底。前世的内容付费、名号独占，他玩得最溜——一篇文章、一个名号，独占了便能生钱，立了法便能护住。这回不过是换到北宋，换成文豪的润笔、书坊的刊印权、国子监的牒文。路数一模一样，只是衣裳不同。想到此处，他唇角不自觉弯了弯：这弘文基金若走通，等于在北宋立起头一个"文名版权"的盘口，比什么实业都轻省，却比什么实业都长久。

雪又落起来，窗棂上凝了一层白。

过会已毕，母基金落了定。可沈砚清楚，落定只是起头。两支子基金的章程，要一笔笔拟；第一笔钱往哪只子基金先投，要定；而弘文基金那最难的一关——走通国子监、开封府的路子，拿下文豪的文章授权，立下保护版权的文契——还一字未着。

他收起清单，望向窗外渐密的雪。

这头一只子基金，章程好拟；可那桩"文名版权"的难事，怕是要他亲自去走、去磨、去一张一张嘴皮子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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